把酒论屠宰(2)——无解的产能过剩
抱怨了一通之后，他又干了一杯酒，低头闷了好一会儿，没吭声。
我看了看他，问了一句：“你说牧原要是真不干屠宰了，你们的日子就能好过吗？”
他立马想反驳我，嘴都张开了，可愣是没说出话来，最后又把酒杯端起来，干了一杯。
我就接着说：“非瘟疫情前，全国屠宰产能五六亿头，每年杀3亿头猪，大家都能赚钱。非瘟疫情后，搞了大区制，产区大规模新建屠宰场，但是销区的屠宰场又没有拆除，又鼓励大型养殖企业自建屠宰，这些养殖企业又新建了一大批屠宰场，现在全国屠宰行业产能超过10亿头，结果一年还是杀3亿多头猪，大家自然都没钱赚。牧原就算把全年3000万头的屠宰量全撤了，这3000万头空出来的量，分到全国几千家屠宰场头上，一家才能分多少？再说，就算牧原退出屠宰了，你能争过某某门吗？你能争过某汇吗？你也干屠宰这么多年了，这两家可比牧原还难对付吧。说白了，不是牧原抢了你的饭碗，是这个行业产能过剩太严重了。”
他问我：‘那有什么办法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我还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思来想去，屠宰这个行业啊，基本就是无解。如果说养猪是九死一生，那屠宰可能是十死无生。
先说养猪行业，无论大猪小猪还是母猪，在圈里一天，就得吃一天的料，你就得花钱。没钱了，扛不住了，你只能减产，有时候一场疫病下来，母猪直接清栏，产能自然就少了。可屠宰场呢？厂子建好了，大门一锁，水电一关，一分钱都不用花。等快过年了，或者哪天行情稍微好点，喊几个工人回来，机器一开，又能杀猪赚钱。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省——2019年到现在，除了因为城市拆迁关的那几家，你见过哪家屠宰场主动退出的？一家都没有！”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又倒了杯酒。
我继续说：“你想想，全国这么多屠宰场，就算把所有B级屠宰场都关了，再过分点，就算把所有设计产能15万头以下的屠宰企业全关了——先不说能不能关得掉——就算真关了，剩下的产能照样严重过剩！
而且那些小屠宰场，你真以为好清理？2018年全省搞过一轮整治，关停了全省全部几百家B级屠宰场，对吧？可结果呢？有的B场老板为了拿A级资质，咬牙投了几百万搞升级改造。结果一家新厂的产能，顶过去十家小点加起来还多！就你们隔壁县，之前20多家B级场，有两家升级到了A级，就这两家A级的产能比之前20多家B级场的产能加起来还多。产能清理反倒让产能增加了。
最近全省又在推什么‘畜禽屠宰标准化示范创建’，听起来高大上，可你数数看——全省198家屠宰场，淘汰掉一家了吗？一家都没有！ 全部都‘达标’了！”更有意思的是，好多厂为了这次验收，又砸进去一大笔钱。这下好了，成本更高了，负债更多了，以后就算亏得裤衩都不剩，也舍不得关门。国家想通过产业升级淘汰落后产能，可是越淘汰越过剩，为啥？
关键就是屠宰场的审批权在地方政府手里。为了GDP、为了就业、为了‘产业升级’，明明产能早就过剩得不能再过剩了，有些地方还在批新厂，连新疆那边都在批！”
他皱着眉头问我：“那……难道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首先，无论是农业部还是地方政府，都不可能直接关停屠宰场，对吧；其次，通过提高门槛清退企业也已经证明基本不可能了。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肉的门槛了。可是，这个更难啊，而且缓不济急啊！”我说完，也长叹了一口气。
他听完，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眼神有点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