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东方四德，照见商业之心
——《商业的核心》与“元亨利贞”的跨文明共鸣
在解构休伯特·乔利（Hubert Joly）的《商业的核心》之前，我们必须溯流而上，重返中华文明的源头活水，重新体认“整全投资”理论的哲学基石——《周易》所载“元亨利贞”四德的深邃意蕴。唯有如此，方能以一种既古老又崭新的目光，穿透西方管理学的技术外壳与绩效迷思，照见乔利实践背后那与东方智慧遥相呼应的内在精神。
这不仅是一次文本的解读，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当百思买从破产边缘涅槃重生，其背后跃动的，竟是一颗与《周易》同频共振的“商业之心”。
上篇：元亨利贞——整全投资的思想罗盘
“元亨利贞”出自《周易·乾卦》，被历代大儒尊为“君子四德”。它既是宇宙运行的节律，亦是人道修为的圭臬。在“整全投资”的视域中，这四德被创造性地转化为一套动态、有机、彼此支撑的价值体系，为现代商业提供了一种超越利润计算的整全视角——一种将人、社会与自然纳入考量的深层伦理框架。
一、“元”：善之长也——修身立命，投资于己
“元”为万物之始，象征生机、本源与善的萌发。在整全投资中，“元”对应“修身立命”，其核心是对人力资本的根本性投资——不仅是技能习得，更是志向确立、德行涵养与本心回归。
志于道：确立“为何而活”的终极方向，为一切行动锚定价值坐标。
据于德：守护内在德性，使其成为凝聚信任、抵御风险的定海神针。
依于仁：在关系中践行长期共赢，以“近悦远来”构建良性社会资本。
游于艺：精研一门技艺，并以此为支点，实现生命的多维绽放。
“元”昭示：一切外在成就，皆根植于内在人格的丰盈。投资即修行，其成败终系于投资者自身的修养。无“元”之基，则万丈高楼不过沙上之塔。
二、“亨”：嘉之会也——外缘管理，择善而从
“亨”意为通达、汇聚，是美好事物的交融共振。在整全投资中，“亨”指向“外缘管理”——即对社会资本与外部生态的战略性优化。
择善而从：主动选择真连接、融入好系统，扩大自身的“幸运表面积”。
有容乃大：时间上守正待时，空间上专注要事，为自己与他人创造机会。
见几而作：敏锐捕捉初萌之“几”，应机而动，提前布局。
“亨”回答的是“如何与世界互动”这一根本命题：既要内修其身，亦需外联其势。唯有打通内外经络，方能实现资源的有效汇聚与能量的顺畅流通，使个体在时代洪流中顺势而为，而非随波逐流。
三、“利”：义之和也——本质价值，见利思义
“利”非狭隘私利，而是“义之和”——即符合道义、促成多方共荣的利益。在整全投资中，“利”指向“本质价值”，强调对标的内在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双重审视。
见利思义：“义”是全局性、持久性的正面影响；无“义”之“利”，终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强本节用：固本培元，节制冗耗，追求财富的可持续增长。
资富能训：物质丰裕须与精神成长同步，做到“富而有德、富而有义”，将财富转化为社会价值。
“利”追问的是“何为值得追求的价值”？它超越财务报表的冰冷数字，将投资置于更宏大的伦理与可持续发展框架之中，使财富成为滋养社会的活水，而非割裂人心的利刃。
四、“贞”：事之干也——风险管理，风险利用
“贞”代表坚固与正固，是事业的主干与根基。在整全投资中，“贞”对应“风险管理”，但其精髓不在规避，而在驾驭——对风险的深刻认知、评估与战略性转化。
风险与绩效正相关：高绩效常伴高风险，不可因噎废食。
风险偏好与战略匹配：依据目标与承受力，绘制风险-绩效曲线，寻找最优平衡。
风险资源化：将风险视为可管理、可转化的资源，化危为机。
“贞”确保大厦稳固。它不是消极防御，而是积极驾驭——是在不确定性中锚定确定性的智慧。真正的“贞”，是在风暴中稳握罗盘，而非躲进港湾。
此四德如四面体般相互支撑，构成一个乘积关系的完整闭环：“元”为根基，“亨”为路径，“利”为目标，“贞”为保障。缺其一，则系统失衡，难以为继。它们共同指向一种整全的生命观与事业观——成己达人，内外兼修。
下篇：以四德之镜，照见《商业的核心》
手持“元亨利贞”的智慧明镜，映照乔利在百思买的商业实验，我们惊觉：他虽未读《周易》，其行却暗合四德。一场拯救企业的行动，竟成了一场东方哲思在西方商业土壤中的生动演绎。
一、“元”之照见：重塑工作的意义——商业的修身立命
乔利变革的起点，是对“工作为何”的叩问。他挑战泰勒主义将人视为“螺丝钉”的冰冷逻辑，重申纪伯伦的箴言：工作是实实在在的爱。
志于道：百思买的使命从“销售电子产品”重构为“通过科技丰富人们的生活”——这是企业存在的终极之“道”，为所有经营活动锚定价值坐标。
据于德：当一线员工化身“医生”，为孩子坏掉的霸王龙玩具开展“手术”，他们展现的正是同理心、责任感交织的内在之“德”。乔利做的，便是移除制度枷锁，让这份善与爱自然流淌。
依于仁：员工与顾客不再是单纯的交易双方，而是共同解决问题的伙伴。以“服务兄弟姐妹”的心态对待顾客，换来“近悦远来”的信任，构筑起竞争对手难以复制的护城河。
游于艺：乔利深信每个员工都蕴藏未被发掘的“人的魔力”。他的管理不是“拧紧螺丝”，而是搭建舞台，让员工在服务顾客的过程中，精进沟通、创新与共情的“技艺”，实现个人价值与企业价值的同频共振。
这场变革，本质是一场“企业修身”运动——通过回归“人”本身，重塑百思买的企业人格，为其注入穿越周期的生命力。此即“元”——善之长也——在现代商业中的鲜活呈现。
二、“亨”之照见：赋能组织生态——商业的外缘管理
确立崇高使命后，乔利的关键任务是让愿景穿透庞大的组织层级。他的答案是：彻底重构管理模式，优化组织“外缘”，让价值流通无碍。
择善而从：摒弃“控制型”管理的“坏连接”，选择“信任型”互动的“真连接”。他以“见习CEO”的身份深入门店倾听员工心声，赋予一线员工自主决策的权力，用尊重与信任激活组织内生动力。
有容乃大：兼具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包容。时间上，拒绝华尔街催促的激进裁员、关店等短期操作，耐心等待组织文化转型与顾客信心重建；空间上，放下CEO的身份偏见，亲临门店观察顾客与员工的真实互动，聚焦“提升顾客体验”这一核心要事，不受短期股价波动干扰。
见几而作：精准捕捉零售业变革的“初萌之几”——顾客真正需要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解决方案与情感共鸣；百思买真正的敌人不是亚马逊，而是自身僵化的流程与疏离的客户关系。找准关键后，他果断将改革重心放在“人与服务”上，而非陷入单纯的价格战。
由此，百思买从封闭僵化的官僚体系，蜕变为开放敏捷、能量畅通的组织生态，信息、创意与善意自由流动汇聚，实现了“亨”——嘉之会也——的理想状态。
三、“利”之照见：创造共享价值——商业的本质价值
乔利彻底颠覆米尔顿·弗里德曼“股东至上”的教条，提出：公司是社会的器官，其存在的合法性源于为所有利益相关者创造价值。
见利思义：百思买的利润，从来不是刻意追逐的目标，而是践行“义”的自然结果——为顾客解决真实痛点，为员工提供有意义的工作，为供应商搭建展示价值的平台，为社区贡献活力。
强本节用：回归零售本质，“强本”聚焦核心品类与专业服务能力，“节用”优化供应链、关闭低效门店，将资源集中于能创造独特价值的领域，拒绝舍本逐末的盲目扩张。
资富能训：实现“富而有义”的多赢格局——既为股东带来股价从个位数到75美元的丰厚回报，也为数万名员工提供稳定且有尊严的工作，更通过技术服务与社区支持，成为社会可持续发展的积极力量。
他所追求的“利”，是多赢、可持续、有温度的价值，深深植根于社会关系的土壤之中，超越了单纯的财务数字。
四、“贞”之照见：驾驭不确定性——商业的风险管理
在动荡的VUCA时代，乔利没有回避风险，而是将其视为战略资源，以“正固”之德驾驭不确定性。
风险与绩效正相关：他敢于承担“赋能员工”带来的不确定性——容忍员工试错、赋予自主决策权，因为他坚信，释放“人的魔力”所带来的卓越体验，终将转化为更高的商业绩效。
风险偏好清晰：明确风险边界——可以容忍服务创新、模式探索中的试错，但绝不容忍损害顾客信任、伤害员工尊严的行为，所有风险决策都锚定“通过科技丰富生活”的核心使命。
风险资源化：将亚马逊的冲击视为倒逼自身变革的契机，不把竞争对手视为敌人，反而通过合作开设“店中店”、共享渠道资源，将外部威胁转化为共赢机遇，完成了从“生死较量”到“生态共生”的危机逆转。
乔利的“贞”，体现在那份临危不乱的沉稳定力与坚守正道的清晰边界——敢于在关键处承担风险，善于在根本处守住底线，终在不确定性中锚定了确定性。
结语：照见一颗整全的商业之心
休伯特·乔利的《商业的核心》，以其朴实而震撼的实践宣告：商业可以是有灵魂、有温度、有道义的。
以东方四德观之：
“元”让我们看见，他对“人”的尊重与唤醒，是商业最根本的善；
“亨”让我们理解，他如何打通组织经络，让价值与能量自由通达；
“利”让我们领悟，他所追求的利润，始终以“义”为根基，是多方共荣的自然结果；
“贞”让我们明白，他的领导力，是驾驭风险、坚守正道的“正固”之德。
乔利的实践，无意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它雄辩地证明：无论是《周易》的古老智慧，还是现代商业管理，其最高境界终归相通——以人为本，回归本心，追求既能成己、又能达人的整全之道。
在全球资本主义深陷信任危机、增长乏力的今天，乔利的故事与“元亨利贞”的智慧，共同指明了一条通往更具韧性、更富人性、更有希望的商业未来之路。
这条路，始于对每一个具体之人的关怀——那个为修复霸王龙玩具而俯身的员工，那个因获得帮助而展露笑容的顾客；终于对整个世界的温柔以待——一个企业不再只是利润的收割机，而是社会福祉的共建者。
而这，正是那颗被东方四德所照见的——商业之心。它跳动着，温暖而坚定，足以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
图书信息：
孙得将. 整全投资：以人为本的全价值投资理论[M]. 北京：九州出版社，2023. 乔利, H. 商业的核心（杨斌, 译）[M]. 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