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沃伦,格雷格,很高兴在东京见到两位。这可能是大家最意想不到会遇到你们的地方。沃伦,您从周一就来到了这里,并且一直非常忙碌。我们想从您此次日本之行的原因谈起。您最近购买了日本五大商社的股票,这也是您近期主要沟通的对象。这笔投资最初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日本的市场现在对您如此有吸引力?
巴菲特 这笔投资的种子大约在四年前就种下了。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一家接一家地研究公司。当我看到这五家日本最大的商社(伊藤忠商事、丸红、三菱商事、三井物产和住友商事)时,我发现它们都是规模庞大、且业务模式我通常都能理解的企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和伯克希尔非常相似——都在众多不同的领域拥有多元化的利益和投资。但让我震惊的是它们当时的价格。在我看来,那个价格简直低得离谱,特别是当你把它们所能产生的收益与当时普遍的极低利率进行对比时。
你实际上能够以大约14%的收益率买入这些公司的股票,而且它们的股息还在不断增长。事实上,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它们的股息平均增长了大约70%。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对比:人们愿意把钱投资在收益率只有0.25%甚至为零的地方,并且这些微薄的利息在未来很多年里都不会增长;而另一边,你有机会获得14%的收益,并且这个收益率大概率还会继续上升。
如果你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一笔理所当然的好买卖,那它确实就是这么简单。这是投资中最容易做出的决定之一。
所以,我们在我90岁生日(2020年8月)前后,买入了这五家公司略高于5%的股份。当时我给这五家公司的CEO写了同一封信,承诺伯克希尔在没有得到他们同意的情况下,绝不会购买超过9.9%的股份。这是伯克希尔的承诺。
他们非常欢迎我们,而自那以后,他们的业绩表现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现在我们拥有每家公司约7.4%的股份。
我们并不是抱着“下周、下个月或明年就卖出”的心态来买入的。我们会持有这些股票10年、20年。在这期间,我们定期发行以日元计价的债券,所以我们不仅对冲了汇率波动的风险,还锁定了极低的融资成本。
这笔投资目前为止非常成功,比我最初预想的还要好。这也是为什么格雷格和我这次要亲自飞过来,与他们建立更深的互信,并寻找未来可能合作的增量机会。
主持人 格雷格,您作为伯克希尔的副董事长,也是已经公开的继任者。很多人好奇,当沃伦不再管理公司时,伯克希尔将如何维系与这么多优秀企业经理人的关系?您和沃伦在管理风格上有什么不同吗?
阿贝尔 这次日本之行让我感受最深的是,这些商社的管理者非常渴望与我们建立和巩固长期的信任关系。这也是我们在伯克希尔一直秉持的文化。
虽然不可否认,为我工作和为沃伦工作感受是不一样的,我已经向我们的经理人们“道过歉”了。但伯克希尔的核心吸引力并没有改变——我们为这些顶尖的管理者提供完全的自主权,让他们每天醒来都能充满激情地去经营自己热爱的业务。这是我们现在提供的,也是我们长期将继续提供的。
至于管理风格的差异,沃伦是看着这些企业成长起来的,或者就是他亲自收购的。而我接手时,必须从头开始深入了解每一个业务和它们所在的行业。这意味着我会与经理人们进行更频繁、更主动的对话。
我会深入探讨他们的资本分配方式。我不会给他们下达死命令,但会提供方向性的指导。经理人们喜欢自治,但他们有时候也会感到孤独,适度的沟通和纪律对他们是有益的。
巴菲特 我来说句实话,格雷格接手后,伯克希尔的管理水平已经得到了显著的提升。他喜欢工作,而我喜欢闲坐着分配资本。他对企业和个人的了解比我更深,他去过各个子公司的现场。更重要的是,在推动事情落实和执行纪律方面,他比我要强硬得多。
举个例子,伯克希尔是世界上最好的“银行”,我们有超过一千亿美元的现金储备。如果我们的子公司没有必要留存现金,格雷格在执行“把资金上交总部”这条纪律时,比我做得好得多。他能下达强硬的指令,但当经理人们离开时,他们依然自我感觉良好。
我们还有一个原则就是极其重视真正的人才。比如我们刚刚任命了亚当·赖特(Adam Wright)为Pilot(美国最大的连锁卡车停靠站运营公司,年营收数百亿美元)的CEO,以及凯蒂·法默(Katie Farmer)运营着美国最大的铁路公司BNSF。
亚当是一位黑人,凯蒂是一位女性。在他们各自的行业里,管理如此庞大规模的企业是极其罕见的。但他们得到这些职位,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多样性或政治正确的倡议,而是因为他们是极其出色的管理者,他们从底层实习生做起,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赢得了这个职位。这就是伯克希尔任人唯贤的文化。
主持人 让我们把目光转向美国国内。近期发生的一系列银行倒闭事件(如硅谷银行、签名银行),让市场感到恐慌。您怎么看现在的银行业态势?这是一场“银行业危机2.0”吗?
巴菲特 曾经有一位老银行家对我说过一句非常经典的话:
“当那些老套的亏钱方法依然如此奏效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还要费尽心思去寻找新的亏钱方法。”
这次部分银行所犯的错误,恰恰就是银行业最古老的错误——资产与负债的期限错配。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极低的利率环境让一些银行家受到了诱惑。
他们为了在财报上多挤出一点点利差,让当期收益看起来更漂亮,便买入了大量的长期固定收益债券(比如10年期或更长期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或国债),并将其标记为“持有至到期”。
在会计制度的掩护下,即便这些债券的市场价格因为美联储加息已经从100跌到了96甚至更低,他们在账面上依然以100来计价。只要储户不来取钱,这个游戏就能继续玩下去。
但当利率迅速飙升,人们意识到可以把钱转移到收益率更高的货币市场基金时,存款开始流失。银行被迫亏本出售这些长期资产来满足提款需求,隐藏的损失瞬间变成了真实的资本亏空。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极其复杂的新型金融衍生品危机,这是非常纯粹的、因为管理层愚蠢决策导致的常识性灾难。
主持人 但是这种恐慌情绪蔓延得非常快,人们都在担心自己的存款安全。政府的应对措施引发了很大的争议,甚至有人认为这会让纳税人买单。
巴菲特 这是让我最感到痛心的地方——政客们的表态和公众对系统运作方式的完全不了解,导致了完全不必要的极度恐慌。
我想在此非常明确地澄清一点:在美国的银行系统中,没有任何一个储户会因为银行倒闭而损失一分钱。而且,这绝不会花纳税人或联邦政府的一分钱。
很多人根本不了解FDIC(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是如何运作的。FDIC本质上是一个由政府运营、但由银行业自己出资的极其特殊的互助保险公司。
FDIC账上的1000多亿美元,全部是各大银行缴纳的保费。如果这次硅谷银行等事件需要赔付几百亿,FDIC只需要向系统内的其他健康银行征收更多的保费即可。整个成本是由银行业内部消化承担的。
为了证明我对此的绝对确信,我愿意在这里公开打一个赌:我愿意拿出100万美元,任何人只要敢和我对赌,随时欢迎。
如果从现在起的一年内,有任何一个美国储户因为银行倒闭而损失了一分钱,我输。反之,对方输。赢家可以将这200万美元的奖金捐给他们指定的任何慈善机构。我相信不会有人来接这个赌局的。
罗斯福在1930年代建立FDIC,是新政中最伟大的成就之一。我父亲曾在1931年因为银行倒闭失去了工作和所有的积蓄。建立FDIC就是为了永远消除普通老百姓对银行系统的恐惧。然而现在,由于沟通的混乱,导致全国的老百姓在硅谷银行倒闭的那个周末度日如年、备受煎熬,这本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主持人 如果所有储户都被保护,那会不会产生“道德风险”?也就是银行的高管们会觉得反正有政府兜底,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承担高风险以博取高收益?
巴菲特 解决道德风险的关键,不是去惩罚无辜的储户,而是要让做出愚蠢决策的人真正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那些制造了巨大麻烦的银行CEO们,虽然可能丢了工作,但他们带着巨额的遣散费和丰厚的养老金依然过着奢华的生活。后来银行被政府罚款几十亿美元,付钱的却是无辜的股东。犯错的高管毫发无损,这算什么惩罚?
如果让我来制定规则,任何一家导致股东遭受重大损失甚至导致银行破产的CEO,必须被剥夺所有的养老金和离职补偿,他们应该回到福特汽车的生产线上去做个普通工人,不配拥有任何特权。
更重要的是,对于那些在过去五年里坐在董事会办公室里,听着管理层汇报、拿着每年30万美元高额车马费的银行董事们,如果银行垮了,他们必须把过去五年获得的所有董事薪酬全额退还。
如果你把惩罚的利剑直接悬在那些真正做决策的人的头上,我向你保证,他们的行为会立刻变得极其负责任。
主持人 谈到宏观经济,现在商业地产被很多人视为下一个可能引爆的雷区,大量的商业地产贷款即将在近两年到期。
而在通胀的压力下,美联储的加息政策备受关注。您如何评价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工作?我们该如何应对当前的通胀和经济衰退的威胁?
巴菲特 商业地产确实会有大麻烦。如果你在低利率时期借了大量的钱,一旦利率重置,很多人将无法偿还。
但这属于投资的正常风险,如果你做了极其糟糕的贷款决策,或者过度使用了无追索权杠杆,那你把钥匙扔给银行,银行承担损失,这就是资本市场的常态。
至于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我认为他表现得极其出色,如果换作我,我绝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在这个话题上,我强烈推荐大家去读一本书,是由《华尔街日报》记者尼克·蒂米劳斯(Nick Timiraos)写的《万亿美元的救市》(Trillion Dollar Triage)。这本书按日历记录了2020年3月疫情爆发时美联储的应对过程。你们根本不知道当时的金融系统离完全停摆有多近。在那种危急存亡的关头,鲍威尔没有去要求写什么研究报告,也没有进行冗长的政治辩论,他毫不犹豫地采取了果断的行动。
他就像1980年代的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一样,是真正的英雄。沃尔克当年顶着需要特勤局保护的生命威胁,把利率加到了21.5%来对抗恶性通胀。鲍威尔在2020年的所作所为,不仅拯救了市场,更拯救了经济运转的根基。
至于通货膨胀,这是一头可怕的猛兽。如果我必须在衰退和极度通胀之间担心一个,我更怕通胀。当你为了赢得选票而不断向人们的口袋里发钱,但社会并没有生产出相应的商品和服务来吸收这些货币时,你的钱就会越来越不值钱。不是一文不值,而是购买力急剧下降。
面对这种宏观的不确定性,我们的策略永远不是去预测下个季度的GDP增长率是0.5%还是1%。
我做了58年的投资,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一份宏观经济预测报告对我们买卖企业有实质性的帮助。
如果我们公司下面哪个经理花钱去雇佣宏观经济学家来指导业务,我都会觉得他是在浪费股东的钱。
我们抵御通胀和衰退的唯一方式,就是买入那些拥有深厚护城河、极强定价权的好公司。比如苹果。
主持人 既然提到了护城河,我们注意到您最近的一系列操作。您在几个季度前买入了大量的台积电(TSMC),但仅仅一个季度后就几乎清仓了。同时,您一直紧紧握着苹果公司。能不能谈谈这背后的思考?
巴菲特 卖出台积电是我的决定。我必须承认,台积电是世界上最好、管理最出色的公司之一。他们在芯片制造领域的地位不可撼动。我根本没有重新评估它的业务逻辑或管理层,因为它真的无可挑剔。
但是我重新评估了它所处的地缘政治位置。当你的资本部署需要考虑未来十到二十年的绝对安全性时,我更愿意寻找没有这类极端尾部风险的投资标的。相比之下,即使这笔钱放在收益率较低的美国本土企业中,我睡觉也会踏实得多。
而苹果则是完全不同维度的资产。蒂姆·库克(Tim Cook)是我见过的最顶级的CEO之一。他把史蒂夫·乔布斯发明的伟大产品,运营到了极致。
你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如果你向一个苹果手机的用户提供1万美元,条件是没收他的iPhone,并且他这辈子永远不准再买任何苹果产品,他绝对不会接受这1万美元。但是,如果你向一个福特汽车的车主提供1万美元,条件是他以后只能买雪佛兰不能买福特,他会立刻拿走这1万美元转头去买雪佛兰。
这就是极其可怕的用户黏性和不可替代性。苹果创造了一种让人们的生活完全无法离开的超级实用工具。所以我们拥有苹果超过9亿股股票,它是我们持仓绝对的主力。而且随着苹果不断地用自由现金流回购注销自家的股票,我们在不需要多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在苹果的持股比例每年都在自动上升。我们绝对不会卖出这样一台完美的复利机器。
相反,流媒体(如派拉蒙)就是一个极差的生意模式。这个行业表面光鲜亮丽,容易吸引那些人傻钱多的投资者。各大巨头都在疯狂烧钱抢夺订阅用户,但实际上这个行业的竞争极其惨烈,几乎没有人拥有真正的提价权。
主持人 沃伦,每当我们遇到市场波动,或者像现在比特币又重新涨回3万美元附近时,我们总会忍不住问您关于投机的看法。既然加密货币没有内在价值,为什么这种狂热能够持续15年之久?什么时候这种投机泡沫才会破裂?
巴菲特 我没有能力预测人们的投机狂热什么时候会结束。如果我能准确预测大众贪婪和恐惧的时机点,我也许能赚更多钱,但那不是我的游戏方式。
我唯一知道的是,人类的基因里根植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赌博和投机本能。我从小就不喜欢那种“连锁信”游戏(类似于庞氏骗局的击鼓传花),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相信只要把信传给下一个人就能发财。
人们太喜欢暴富的幻觉了。尤其是当你坐在家里,什么都没做,却看到隔壁那个你觉得明明没你聪明的邻居,突然因为炒某种代码或者买彩票换了一辆豪车时,那种嫉妒心和赌博的冲动是极其致命的。
比特币本质上就是一个赌博的筹码,它不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收益,也没有任何内在的经济价值。但它就像一个放在每个人客厅里的轮盘赌桌。当社会(甚至国家政府通过合法化体育博彩)开始鼓励这种行为时,就会创造出一种极其危险的社会氛围。人们不再满足于“慢慢变富”,而是想要明天就财务自由。
当赌博的欲望被彻底释放后,你很难再把它塞回瓶子里去。我年轻时去拉斯维加斯度蜜月,看着那些飞越千山万水,坐在赌场里痴迷于那些大概率会输钱的游戏的人们,我当时就在心里暗想:“在这个国家,如果这就是大多数人的行事逻辑,那我想要变得非常富有简直太容易了。”
主持人 最后一个问题。有人在Twitter上问,您在去日本的这几天都在吃什么?您一直保持着像5岁小孩一样的饮食习惯,这是您保持长寿和活力的秘诀吗?
巴菲特 哈哈,是的。我今天喝的是可口可乐,来这儿之前我还吃了好几颗好时Kisses巧克力。
我活到92岁,一直保持着6岁小孩的饮食习惯,而且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查理(芒格)今年99岁了,他吃得也不比我健康多少。我经常对人说,我在6岁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我这辈子最爱吃的所有东西:热狗、汉堡、可乐、冰淇淋、时思糖果。我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尝试那些我不喜欢吃的绿色蔬菜呢?
如果现在有人向我保证,只要我余生每天只吃西兰花和白水,我就能多活一年。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请从我生命的最后减去那一年,让我现在痛痛快快地吃我想吃的东西。”
虽然这是句玩笑话,但我内心确实坚信:快乐的心境对人的寿命和生命质量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我很幸运,能够一辈子从事我热爱的事业,和一群我喜欢且信任的人一起工作。
我出生在1930年,当时的道琼斯指数一片惨淡。但在我这大半生里,我见证了美国人均GDP增长了六七倍,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奇迹时代。
所以,尽管我们会面临通胀、衰退、银行危机或者地缘政治的摩擦,但我对资本主义的复利法则和人类社会的长期发展依然充满着绝对的乐观。
只要你坚持买入并持有优质的资产,拒绝那些快速致富的赌博诱惑,时间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