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3月26日,北京,乍暖还寒。
天坛生物总部大楼里,梁红军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亦庄开发区灰蒙蒙的天际线。五十二岁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沉稳而冷静。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2025年三季报的打印件。
身后的电子钟跳动着数字,A股已经收盘。他没有去看行情,但秘书送来的简报上写得清楚:天坛生物(600161)收于19.76元,过去一年跌了近20%。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汇川发来的消息:“梁总,成都蓉生的生产数据发您邮箱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窗外,亦庄的春风格外大,吹得楼下的树枝乱晃。他想起两个月前,2026年1月16日,他第一次以董事长的身份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天。那天也是大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想着一件事——
这家中国血制品行业的龙头,年采浆量2781吨,浆站总数107家,行业占比20%。但它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2025年前三季度营收44.65亿元,增长9.6%,归母净利润却只有8.19亿元,下降了22.2%。第三季度单季,净利润降幅甚至扩大到了42.8%。
增收不增利。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这家三十多年历史的老牌国企身上。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今晚,他要和核心管理层开一个会。
二
会议室里,天坛生物的管理团队已经到齐。
总经理杨汇川坐在梁红军右手边,五十九岁的老将,在血制品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他从成都蓉生的车间主任做起,一路做到天坛生物董事长,2025年底主动让出董事长位置,转任总经理。他是中国血制品行业最懂业务的人之一。
副总经理何彦林坐在杨汇川旁边,五十九岁,从兰州生物制品研究所一路走来,主持过天坛生物的日常经营工作。他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封面写着“2025年经营分析”。
副总经理余鼎坐在对面,五十一岁,成都蓉生药业总经理,天坛生物的首席科学家。他管着天坛生物最核心的研发和生产,是天坛生物技术体系的“总设计师”。
副总经理袁泉坐在余鼎旁边,四十七岁,2025年3月刚从诺华制药加入天坛生物。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神情专注,在管理层中显得有些“新”,但她过去二十年跨国药企的生产运营经验,正是天坛生物最需要的。
党委书记刘亚娜坐在袁泉旁边,五十一岁,从全国妇联调任天坛生物,负责党建和思想政治工作。
财务总监兼董秘王虹青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四十五岁,是管理层里最年轻的面孔。他2023年从中国生物财务部调任天坛生物,2025年5月开始兼任董秘。
“人到齐了,开始吧。”梁红军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杨汇川率先开口:“梁总,2025年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营收在涨,利润在跌。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价格。”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2025年上半年,我们的毛利率45.4%,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0.3个百分点。人血白蛋白毛利率41%,下降11.6个百分点;静丙毛利率49.8%,下降7.7个百分点。为什么?因为进口白蛋白在降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何彦林接过话:“杨总说得对。进口人血白蛋白的批签发量一直在增加,市占率已经接近70%。基立福、CSL的产品价格比我们低10%左右,终端医院和经销商都在压价。我们不降价,份额就保不住;降了价,利润就保不住。这就是两难。”
王虹青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我补充一个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应收账款11.2亿元,比年初的2.03亿元增长了近5倍。我们2024年开始允许经销商‘先货后款’,从保价慢销转为赊销换量。这种做法虽然保住了收入增长,但压账风险在增加。血液制品的保质期只有两年,如果回款周期拉长,后续会有计提减值的压力。”
梁红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所以,我们的问题不是没有增长,是增长的质量在下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收入上来了,利润没跟上。规模上来了,效率没跟上。”
他看了一眼杨汇川:“汇川,你怎么看?”
杨汇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梁总,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周期。现在的困境,不是天坛生物一家的问题,是全行业的问题。进口产品的冲击、集采的压价、竞争的白热化——这些都是外部因素。但天坛生物的优势,也是全行业没有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浆站数量全国第一。107家浆站,在营85家,还有22家在建。全行业20%的采浆量,在我们手里。”
“第二,研发管线国内最强。第四代静注人免疫球蛋白已经获批,皮下注射人免疫球蛋白和重组人凝血因子Ⅶa已经在审评阶段。这些产品,是国内其他血制品企业暂时拿不出来的。”
“第三,国药集团的平台优势。中国生物正在收购派林生物,如果整合完成,天坛生物的采浆量将突破4000吨,成为全球前三的血制品巨头。”
他放下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这些问题,是短期的阵痛。天坛生物的核心资产,从来不是利润表上的数字,是浆站、是管线、是平台。”
梁红军点了点头:“汇川,你说得对。但有一点——我们不能只靠‘长期’来说服市场。短期的阵痛,需要短期的对策。”
他看向袁泉:“袁总,你在诺华管过生产运营。2025年我们做了组织架构调整,撤掉血源管理中心,改成‘部门+区域’的双线管控。这个调整,效果怎么样?”
袁泉打开面前的电脑,调出一张图:“梁总,2025年10月我们启动了这个调整。原来的血源管理中心是‘中心制’,决策链条长,区域差异适配不足。现在改成血源管理部+三个血源管理大区,决策链条压缩了一半。”
她指着屏幕上的数据:“2025年上半年,我们在营浆站85家,采浆1361吨,单站年均采浆约32吨。行业平均水平是39吨左右。这说明我们的老浆站还有挖潜空间。区域化管控落地后,2026年一季度的数据还没出来,但各区的反馈是——采浆效率在提升。”
梁红军看向余鼎:“余总,研发那边呢?”
余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是天坛生物的首席科学家,说话从不绕弯子。
“研发端,我们的布局在国内是领先的。”他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 第四代静注人免疫球蛋白(10%浓度):已获批,国内首家
· 皮下注射人免疫球蛋白:已提交上市申请,审评中
· 注射用重组人凝血因子Ⅶa:已提交上市申请,审评中
· 人凝血因子Ⅸ:临床III期
· 注射用重组人凝血因子Ⅷ-Fc融合蛋白:完成I期临床
· 人纤维蛋白原新增适应症:获批临床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产品,是血制品行业的天花板。国内能做出第四代静丙的,只有我们。能把重组凝血因子推进到上市审评阶段的,也只有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这些产品的价值,不会在今天的利润表里体现。它们需要时间。”
三
散会后,梁红军把杨汇川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亦庄的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灯光次第亮起。
“汇川,有件事我想问你。”梁红军开口,“2023年到2024年,你和何彦林、刘亚娜他们从二级市场买了不少公司股票。那时候股价在25到29块钱之间。现在股价跌到20块以下,你后悔吗?”
杨汇川笑了:“梁总,我2023年9月买了39000股,花了将近100万。2024年1月又买了8800股。何彦林买了18300股,刘亚娜买了将近3万股。那时候我们买,不是因为它会涨,是因为我们相信这家公司。”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我在天坛生物干了三十年。从成都蓉生的车间主任,到天坛生物的董事长。这家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不是现在——是2018年之前,疫苗和血制品混在一起,业务边界模糊,浆站不到60家,采浆量刚过1000吨。”
“后来呢?”梁红军问。
“后来我们做了重组,把疫苗业务剥离出去,专注血制品。再后来我们开始扩张,浆站从60家增加到107家,采浆量从1000吨涨到2781吨。再后来我们开始搞研发,第四代静丙、重组凝血因子——这些都是从零开始的。”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梁红军:“梁总,现在的困难是暂时的。进口白蛋白在降价,但人血白蛋白的市场需求不会消失。中国在老龄化,医疗终端对血制品的需求在上升。上游采浆不可能一直高速增长,供给放量的小周期会过去。到那时候,价格会回归,利润会回来。”
梁红军沉默了很久。
“汇川,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中国生物调过来吗?”
杨汇川看着他。
“因为中国生物需要一个人,在天坛生物最困难的时候,把财务和业务拧在一起。”梁红军的声音很低,“我在国药干了二十多年,管过财务、管过资金、管过投资。我知道一家公司什么时候该扩张,什么时候该提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2021年到2024年,天坛生物在扩张。浆站从60家到107家,采浆量从1000吨到2781吨,营收从42亿到60亿。这个阶段,规模是第一位的。”
他转过身:“现在,扩张的边际效应在递减。进口冲击、集采压价、竞争加剧——外部环境变了。天坛生物需要从‘扩张’转向‘提质增效’。这是我的任务。”
杨汇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梁总,我支持你。业务上的事,我来管。财务上的事,你来定。我们两个人,一个管冲锋,一个管粮草。天坛生物不会输。”
梁红军伸出手,杨汇川握住了。
窗外,亦庄的夜色深沉如墨。两个加起来111岁的男人,在2026年春天的这个夜晚,达成了某种默契。
四
第二天清晨,梁红军来到公司,发现研发中心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到余鼎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一堆实验数据。
“余总,一晚上没回去?”
余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梁总,我在看重组人凝血因子Ⅶa的审评反馈。药监局那边提了几个问题,我在准备回复材料。”
梁红军在他对面坐下:“这个产品,市场有多大?”
余鼎的眼睛亮了:“重组人凝血因子Ⅶa,全球市场超过20亿美元。国内目前只有进口产品,诺和诺德的诺其。我们的产品如果获批,是国内第一个。血友病患者的用药需求,不是小市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激动:“梁总,你知道吗,血友病患者在中国有十几万,但能用上重组凝血因子的人不到一半。因为进口的太贵了,一年几十万。如果国产的出来了,价格降下来,市场会爆发。”
梁红军点了点头:“那第四代静丙呢?”
余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第四代静丙,我们叫它‘10%静丙’。和传统的5%静丙相比,它的纯度更高、杂质更少、临床使用更方便。这是国内第一个用层析法研制的丙种球蛋白,技术水平已经进入国际先进行列。”
他指着白板上的一行字:“2025年上半年,成都蓉生的10%静丙新规格获批。现在我们在推进新增适应症的III期临床——治疗慢性炎症脱髓鞘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病。这个适应症如果获批,市场空间会进一步扩大。”
梁红军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技术路线图,沉默了一会儿。
“余总,你在天坛生物干了多少年?”
余鼎愣了一下:“我2004年加入成都蓉生,从质量检定岗做起,到现在21年了。”
“21年。”梁红军重复了一遍,“这21年里,你见过天坛生物最困难的时刻吗?”
余鼎想了想:“2018年之前吧。那时候疫苗和血制品还没分家,业务边界模糊,研发投入不够,浆站扩张缓慢。后来分拆了,专注血制品了,才慢慢好起来。”
“那现在呢?比2018年更困难吗?”
余鼎摇了摇头:“不一样。2018年是方向不清,现在是阵痛。方向是清楚的——浆站扩张、研发突破、效率提升。但阵痛需要时间。”
梁红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坚持下去。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五
上午九点,梁红军走进了血源管理部的办公室。
这是2025年10月新成立的部门,取代了原来的血源管理中心。三个血源管理大区的负责人正聚在一起开会,讨论2026年一季度的采浆计划。
“梁总!”几个人站起来。
“坐,坐。”梁红军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新架构运行了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华中大区负责人先开口:“比以前快多了。以前采浆计划要报到中心,中心批了才能执行,一个流程走下来要一两周。现在大区自己就能定,三天之内就能落地。”
华北大区负责人补充:“而且区域化的好处是,每个区的浆站特点不一样,我们可以因地制宜。云南的浆站和湖北的浆站,采浆策略肯定不能一样。”
西南大区负责人说:“梁总,我算过一笔账。行业平均单站年采浆量是39吨,我们只有32吨。这7吨的差距,如果填平了,就是每年500吨的增量。500吨,相当于十几个浆站的产量。”
梁红军点了点头:“所以你们的目标,不是建更多浆站,是把现有浆站的潜力挖出来。”
“对。”三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梁红军走出血源管理部的时候,心情比来时好了很多。
六
2026年3月28日,天坛生物发布了一条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简短:公司下属成都蓉生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射用重组人凝血因子Ⅶa上市许可申请,已进入最后审评阶段。
这条公告在投资者社区里引发了讨论。有人兴奋,有人冷静,有人在算这个产品的市场空间。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条公告的发布时机——它是在2025年年报发布前两周发出的。
王虹青在办公室里整理着年报的最终版本。他知道,2025年的年报不会好看。营收增长,利润下滑,毛利率下降,应收账款激增。这些数据,会让很多人失望。
但他也知道,在这份不好看的年报背后,有一些东西在悄悄生长——
107家浆站,在营85家,在建22家。22家在建浆站陆续投产后,采浆量会有一个跃升。
第四代静丙已经获批,皮下注射人免疫球蛋白和重组人凝血因子Ⅶa在审评中。这些产品的上市,会提升血浆综合利用率,改善毛利率。
组织架构调整已经落地,从“中心制”到“区域化”,采浆效率在提升。
中国生物收购派林生物的进程在推进,五年内解决同业竞争的承诺还在。如果整合完成,天坛生物的采浆量将突破4000吨,成为全球前三的血制品巨头。
这些,才是天坛生物真正的价值。
他想起梁红军在内部会议上说过的一句话:“天坛生物的护城河,不是利润表上的数字,是浆站、是管线、是国药集团的平台。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年的业绩下滑就消失。”
尾声
2026年3月31日,北京,晴。
梁红军一早就来到了公司,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亦庄的天空。
今天的天空格外蓝,春风把雾霾吹散了,远处的建筑轮廓清晰可见。他想起自己1月份刚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窗外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两个月过去了。他做了很多事,也看到了很多事。
他看到了杨汇川在业务上的老辣,看到了余鼎在研发上的执着,看到了袁泉在生产管理上的专业,看到了王虹青在财务上的严谨。他看到了血源管理部的变化,看到了研发管线的进展,看到了浆站扩建的推进。
这些东西,短期内不会反映在股价上。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像地下的根系,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生长。
他掏出手机,给杨汇川发了一条消息:
“汇川,2026年,我们的关键词是‘提质增效’。浆站的效率要提起来,管线的价值要兑现出来,现金流要管好。利润会回来的。”
几秒钟后,杨汇川回了:
“梁总,我在血制品行业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周期。天坛生物的核心资产,从来不是利润表上的数字。是浆站,是管线,是人。”
梁红军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正好。经过研发中心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余鼎还在电脑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资料。
他想起余鼎说过的一句话:“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是的,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窗外,北京的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像燃烧的火焰。
天坛生物的春天,也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