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3月28日,上海,细雨如丝。
福寿园国际集团总部大楼里,白晓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青浦区灰蒙蒙的天际线。七十一岁的他头发已经全白,但身板依然挺直,目光温和而深远。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这是他在办公室的习惯,像一个提醒:在这里,他不是董事长,只是一个思考生死的人。
身后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数字,港股已经收盘。他没有去看行情,但秘书送来的简报上写得清楚:福寿园(01448.HK)收于4.58港元,过去一年跌了将近18%。
从2021年巅峰时期的8港元算起,这只曾经的“殡葬第一股”已经跌去了四成多。市值从180多亿缩水到不足110亿港元。投资者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董秘办,语气从焦虑变成了困惑:“殡葬是刚需,为什么福寿园跑不动了?”
白晓红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恍惚间想起1994年那个秋天——那时候他三十九岁,第一次去美国考察殡葬行业。在洛杉矶的一家墓园里,他看到草坪如茵、雕塑林立、音乐低回,人们在那里追思逝者,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原来墓地可以是这样。”他当时对同行的人说。
回国后,他创办了福寿园。三十多年过去了,他把一家县级公墓做成了中国殡葬行业的龙头,在二十多个城市布局,把“公墓”变成了“人文纪念公园”。
但现在,市场在问他:然后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计生发来的消息:“白总,今天的投资者沟通纪要发您邮箱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方的轮廓。他想起2025年3月,公司发布了上市以来最差的一份年报——营收20.72亿元,同比下降20.5%;归母净利润3.78亿元,同比下降52.6%。这是福寿园自2013年上市以来,首次出现年度营收与净利润双双下滑。
“殡葬茅”失速了——媒体的标题他不用看都知道。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些跟着他走了几十年的老员工,此刻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今天下午,他要和核心管理层开一个会。
二
会议室里,福寿园的管理团队已经到齐。
总裁王计生坐在白晓江右手边,六十七岁的老将,在福寿园干了二十多年,从上海福寿园总经理一路做到总裁。他是中国殡葬行业最懂运营的人之一,也是白晓江最信任的搭档。
首席财务官马剑亭坐在对面,四十七岁,2021年加入福寿园。他曾在多家上市公司担任财务总监,是白晓江从外部引进的“新鲜血液”。
副总裁范军坐在马剑亭旁边,五十四岁,分管战略投资和数字化转型。他是福寿园“从卖墓地向生命科技服务商转型”的总设计师。
副总裁赵小虎坐在范军旁边,五十一岁,分管市场营销和品牌建设。他在福寿园干了十几年,是中国殡葬行业最懂品牌的人。
副总裁王琼坐在赵小虎旁边,四十八岁,分管运营和客户服务。她从上海福寿园的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
董事会秘书蔡振华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五十五岁,在福寿园做了十几年董秘,是资本市场最熟悉的那个“福寿园的声音”。
“人到齐了,开始吧。”白晓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王计生率先开口:“白总,2025年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营收20.72亿,下降20.5%;净利润3.78亿,下降52.6%。经营性墓穴销售数量下降了15%左右,均价也从11.5万降到了10.8万。”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核心问题有两个——第一,消费疲软。2025年整体经济下行,高端殡葬服务的需求受到冲击。我们的客户主要是高净值人群,这部分人在经济下行期也会收紧支出。”
“第二,政策环境。殡葬行业的价格监管在趋严,部分地区的公益性公墓建设在分流低端需求。我们的墓园虽然定位高端,但整体市场的价格预期在往下走。”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马剑亭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我补充一组数据。2025年,公司的毛利率从2024年的58.3%降到了52.1%,下降了6.2个百分点。经营性现金流从2024年的8.2亿降到了4.5亿,下降了45%。应收账款从2024年的1.8亿增加到了3.2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但我们的资产负债率只有24.6%,账上现金还有18亿。没有有息负债。这意味着——我们有足够的弹药,扛过这个周期。”
范军接过话:“马总说得对。而且,2025年不是没有亮点。我们的生前契约业务签约量增长了25%,累计服务客户超过5万户。殡仪服务收入增长了8%,在总营收中的占比从18%提升到了22%。这些业务,是复购型、服务型的收入,比墓穴销售更稳定。”
白晓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福寿园做了三十多年。从上海青浦的一个公墓,做到全国二十多个城市。从卖墓穴,做到殡仪服务、生前契约、人文纪念、生命教育。这条路,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但我们走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现在的困难,不是福寿园一家的问题,是整个行业的问题。消费在降级,政策在收紧,竞争在加剧。但福寿园的核心资产,不是利润表上的数字,是品牌、是土地储备、是服务能力、是三十多年积累的信任。”
三
散会后,白晓江把蔡振华留了下来。
“振华,投资者那边,最近怎么说?”
蔡振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白总,我把近一个月的投资者沟通记录整理了一下。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
他翻到第一页:“第一,业绩为什么下滑?经营性墓穴的销售数量和均价双双下降,是不是说明福寿园的定价权在减弱?”
翻到第二页:“第二,生前契约业务虽然增长25%,但基数太小,2025年也只有不到5000万的收入。投资者问,什么时候能成为第二增长曲线?”
翻到第三页:“第三,数字化转型。2025年我们发布了‘福寿园生命科技实验室’,说要向生命科技服务商转型。但具体做什么,投资者看不清楚。”
翻到第四页:“第四——白总,有投资者问,您今年71岁了,公司的接班人问题有没有考虑过?”
白晓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蔡振华深吸一口气:“我说,白总虽然71岁,但他的精神状态和工作热情比很多年轻人还好。关于接班人,福寿园有完善的管理团队和人才梯队,王计生总、范军总、赵小虎总、王琼总——这些人都跟了白总很多年,是福寿园的中坚力量。”
白晓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回答得很好。但有一点——不是‘白总虽然71岁’,是‘白总71岁,但他做的事,是百年大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上海的雨还在下。青浦区的建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远处,是福寿园的第一个园区——上海福寿园。那里安息着很多名人,也安息着无数普通人。那里有草坪、有雕塑、有音乐、有追思的人群。那里是白晓江三十年前梦想开始的地方。
“振华,你知道我为什么做福寿园吗?”
蔡振华没有回答。
白晓江转过身,目光变得悠远:“1994年,我去美国考察殡葬行业。在洛杉矶的一家墓园里,我看到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一句话——‘这里安息着一个曾经被爱的人’。我当时站在那块墓碑前,站了很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我想,人这一辈子,不管活得多精彩,最后都需要一个安放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应该是阴森的、可怕的、让人避之不及的。它应该是温暖的、美丽的、让人愿意来坐一坐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所以,我做福寿园。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死亡变得不那么可怕。”
他看着蔡振华:“市场只看到我们的墓穴卖了多少个、均价是多少钱。但他们看不到的是——每年有几十万个家庭,在福寿园送别他们的亲人。他们看不到的是——我们有几十个园区,每一个园区都像公园一样美丽。他们看不到的是——我们在做的生前契约,让老人可以在生前就安排好身后事,走得有尊严。”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利润表上。但它们是福寿园真正的价值。三十多年积累的信任,比任何利润都值钱。”
四
同一时间,在另一间办公室里,范军和赵小虎还在讨论。
范军面前摊着一份数字化转型方案,眉头紧锁。赵小虎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小虎,2025年我们发布了‘福寿园生命科技实验室’,但市场上对这个东西的理解还很模糊。”范军先开口,“投资者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福寿园到底是卖墓地的,还是搞科技的?”
赵小虎放下茶杯:“范总,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误解。福寿园不是从卖墓地变成搞科技,而是用科技来提升殡葬服务的品质。”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2025年,我们在上海福寿园做了一个试点——数字化追思平台。家属可以在线上为逝者建立纪念馆,上传照片、视频、文字,亲友可以随时随地在线追思。这个平台上线一年,已经有超过2万个家庭在使用。”
范军点了点头:“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线上追思。”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2025年年底,我们在内部提出了‘三个转型’——”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第一,从“卖墓地”向“生命服务”转型。生前契约、殡仪服务、人文纪念——这些服务的占比要从目前的22%提升到40%以上。
第二,从“传统公墓”向“人文公园”转型。每个园区都要有文化内涵、艺术价值、教育功能。让墓地不再是墓地,而是公园、是博物馆、是教育基地。
第三,从“线下运营”向“线上线下融合”转型。数字化追思平台、生命科技实验室、远程祭祀服务——让科技赋能传统业务。
他转过身,看着赵小虎:“这三个转型,每一个都需要时间。但如果我们做成了,福寿园就不是一家殡葬公司,而是一家生命科技服务公司。这个赛道的天花板,比现在高十倍。”
赵小虎沉默了一会儿:“范总,我同意你的方向。但有一个问题——这些转型,短期内都是成本,不是收入。投资者有耐心等吗?”
范军笑了:“投资者永远没有耐心。但福寿园做了三十多年,从来不是靠投资者的耐心活下来的。我们靠的是——对的事,坚持做。”
五
第二天清晨,白晓江一个人来到了上海福寿园。
雨后的园区格外清新,草坪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雕塑、花坛、长椅——一切都安静而有序。远处,有人在墓碑前献花,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人拿着相机在拍照。
白晓江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多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他都熟悉。
他走到一块墓碑前,停下来。
那块墓碑上刻着——这里安息着一个曾经被爱的人。
和1994年他在洛杉矶看到的那块碑,几乎一样。
他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是王计生发来的消息:“白总,2026年第一季度的数据出来了。生前契约签约量同比增长了30%,殡仪服务收入增长了12%。墓穴销售还在下滑,但降幅在收窄。”
他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沿着小径走。
经过一座雕塑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福寿园最早的一批雕塑之一——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形象,青铜铸造,线条柔和。雕塑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爱,是唯一可以超越时间的东西。”
白晓江看着那行字,想起了一个问题,是2025年业绩说明会上一位投资者问的:
“白总,福寿园的股价还能回到8港元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不关心股价。我关心的是,一百年后,福寿园还在不在。”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还是对的。
股价会跌,市值会缩水,市场的情绪会变。但福寿园的园区不会变,福寿园的服务不会变,福寿园三十多年积累的信任不会变。
这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他掏出手机,给蔡振华发了一条消息:
“振华,告诉投资者——福寿园的对手不是同行,是时间。而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六
2026年3月30日,福寿园发布了一条公告。
公告的内容是:公司旗下“福寿园生命科技实验室”与上海交通大学合作,正式启动“数字化生命记忆”研究项目。该项目旨在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为逝者建立数字化的生命档案,让后人可以通过互动的方式了解先人的生平。
这条公告在投资者社区里引发了讨论。有人兴奋,有人质疑,有人觉得太超前。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条公告里有一句话:
“本项目是公司‘从传统殡葬服务向生命科技服务转型’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旨在通过科技赋能,提升殡葬服务的人文价值。”
这句话,是白晓江亲自加的。
他知道,数字化生命记忆不是一门大生意,短期内甚至不会产生收入。但它是福寿园“生命科技服务商”定位的一块拼图。生前契约是让老人走得有尊严,数字化记忆是让逝者被后人记住。这两件事,都是福寿园在做的事——不是卖墓穴,是让生命被尊重。
尾声
2026年3月31日,上海,晴。
白晓江一早就来到了公司,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青浦区的天空。
今天的天空格外蓝,阳光照在远处的福寿园园区上,草坪绿得发亮。他想起自己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
三十多年过去了,荒地变成了公园。几万个人在那里安息,几百万个人去过那里。那里有雕塑、有音乐、有花、有树、有追思的人群。那里有白晓江的梦想,也有无数家庭的记忆。
他想起范军说过的一句话:“如果福寿园做成了,它就不是一家殡葬公司,而是一家生命科技服务公司。”
是的。这个转型,需要时间。但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3月31日,2026年第一季度结束了。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王计生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计生,下个月的董事会,我想讨论一件事——福寿园下一个三十年的战略。”
几秒钟后,王计生回了:
“白总,我在想一件事。三十年前我们做福寿园的时候,没有人相信墓地可以做成公园。现在我们想做生命科技服务,也许也没有人相信。但没关系——我们做过一次,我们可以再做一次。”
白晓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窗外,上海的春天真的来了。玉兰开了,樱花也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像燃烧的火焰。
他想起那块墓碑上的话——这里安息着一个曾经被爱的人。
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爱。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记住。
福寿园做的事,就是让这件事发生。
股价会跌,市值会缩水,市场的情绪会变。但这件事,不会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