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主权基金CEO Nicolai Tangen主持了一档播客《In Good Company》,邀请其持仓的公司的CEO或各个领域有建设的领导人进行访谈。
挪威主权基金是全世界最大的主权基金之一,挪威人发现海上油气资源后,将其转化为基金,投资全世界的好公司。挪威人口只有全球人口的不到0.1%,但是他们持有全世界上市公司的股份达到1.5%+。
2026年3月11日,本期嘉宾瑞士再保险 CEO Andreas Berger。原文由豆包翻译并简化:
主持人:尼古拉・坦根(Nikolai Tangen),挪威主权财富基金首席执行官
嘉宾:安德烈亚斯・伯格勒(Andreas Burgerer),瑞士再保险(Swiss Re)首席执行官
尼古拉・坦根:大家好,欢迎来到(In Good Company)。我是挪威主权财富基金 CEO 尼古拉・坦根。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重磅嘉宾 —— 瑞士再保险 CEO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
瑞士再保险是一家非常特别的企业,简单说,它们是保险公司的保险公司。我们基金持有其 1.6% 的股份,价值约 8 亿美元。安德烈亚斯,欢迎你。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非常感谢,很高兴做客节目。
尼古拉・坦根:我们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再保险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你刚才已经说到了核心 —— 我们是保险公司的保险公司,有人把我们称作保险行业的中央银行,虽然从专业定义上不完全准确。本质上,我们为保险公司提供财务风险保障。
尼古拉・坦根:保险公司本身就在做保障,为什么它们还要给自己 “上保险”?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保险公司需要保护自身的资产负债表,而我们能提供全球范围的风险分散。风险在全球范围内并不完全相关,单一保险公司如果独立承担巨灾风险,需要占用巨量资本。通过再保险实现全球化分散,能大幅提升资本效率。
尼古拉・坦根:天天和风险、潜在负面事件打交道,做这一行是不是需要特殊的心态?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并没有。我们的使命,尤其是再保险的意义,是让世界更具韧性。我在很多地方长大,亲眼见过战乱、革命、各类风险如何影响普通人与社会,这让我真正关心:人类和社会该如何应对不确定性?这也是我投身这个行业的原因。
尼古拉・坦根:你们具体承保哪些风险?业务如何划分?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我们聚焦三大业务单元:
人寿与健康再保险:服务人寿、健康保险公司
财产与意外伤害再保险(财险 / 意外险):覆盖车险、家财险、企业财产险等
企业解决方案:为大型企业及其自保公司提供专属保险与再保险
这三块业务相关性很低,形成天然的分散效应。举个例子:仅看自然巨灾单一险种,资本回报率约 8%;放到集团整体组合里,能提升到 40%,这就是分散化的价值。
尼古拉・坦根:我们每天都在新闻里看到自然灾害,你们主要承保哪些巨灾?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我们分为主要巨灾和次级巨灾:
主要巨灾:地震、飓风等
次级巨灾:洪水、山火等,发生频率更高
过去连续六年,全球保险赔付损失均超过1000 亿美元,每年增速 5%–7%,频率和强度都在上升。2024 年全球经济总损失 3180 亿美元,其中保险赔付 1370 亿美元。
尼古拉・坦根:为什么巨灾越来越多?大家都说是气候问题。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气候是重要推手,但最核心原因是人口与资产增长。人口增加,房屋、车辆等资产变多,而且很多人偏偏选择在风景优美、但高风险的区域居住,比如沿海、山林地带。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气温升高是放大器,让风险更剧烈。
尼古拉・坦根:你们如何用数据应对?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我们搭建了专业数据平台,可以为企业、资产建立数字孪生模型,用飓风、洪水等场景做压力测试,并结合温升情景做长期预测。这些模型服务三类客户:保险公司、企业、公共机构。
尼古拉・坦根:强对流风暴这类局地快速灾害很难预测吧?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确实难预测,但数据和模型能帮助我们提前预警。更重要的是 ** mitigation(减灾):每投入 1 美元用于防洪堤等防灾措施,能减少灾后 10 美元的重建成本。我们的价值不只是风险转移,更是帮助社会预防与减缓风险 **。
尼古拉・坦根:比如加州山火?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逻辑一样。人口涌入高风险区域,但通过土地规划、建筑规范、耐火材料,可以大幅降低损失。2025 年 1 月加州山火中,有些房屋几乎毫发无损,就是设计与建造时提前考虑了风险。
尼古拉・坦根:我有点意外,你并没有过度强调气候恶化。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瑞士再保险在气候议题上一直非常积极。但我更希望从宏观道德叙事,落到实际物质影响—— 把科学结论转化为现实解决方案,把科学数据与家庭、市政、企业的数据结合,真正落地。
尼古拉・坦根:会不会有些地方因为天气风险,已经没法承保了?比如加州房产。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这不是可保性问题,而是可负担性问题。核心在于损失预防。我们不仅提供风险转移,更开放 162 年积累的数据与模型,告诉社会如何降低威胁、提升韧性。我想重申一个理念:风险归属责任。在某地建房,就必须了解当地地质与灾害风险,不能把全部负担转嫁给保险。
我们的路径很清晰:
认知、预警、量化风险
减灾与预防
风险融资(保险 / 再保险)
尼古拉・坦根:未来会不会有更多风险,必须由政府来兜底?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是的。部分风险规模太大,单一市场主体无法解决。我们推崇公私合作模式(PPP)。
比如:
新西兰:对高风险区域居民进行整体搬迁
英国:政府、社区、保险业联手修建防洪设施,让保险重新变得可负担
尼古拉・坦根:你们怎么控制单一地区的风险敞口?比如纽约。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我们有严格的资本配置模型:
董事会与核保委员会分配总体资本
对产品线、地区设置限额
严格的累积风险控制确保不会过度暴露。
尼古拉・坦根:你之前负责企业解决方案业务,这块业务曾经遇到过问题。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没错,它和财险一样具有周期性。过去我们的问题是过度集中:
超 50% 业务在美国
责任险业务 90% 集中在美国一旦出现大额损失,冲击巨大。
我上任后对其进行全面重置:
重新定义目标客户与核心价值
聚焦专业优势:风险洞察、项目主导、风险工程与理赔能力
缩减长尾风险业务
搭建低相关性、逆周期的业务组合
现在我们不追求 “什么都做”,而是做精、做深,形成差异化壁垒。
尼古拉・
坦根:新型减肥药等药物,对人寿再保险有什么影响?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我们是全球领先的人寿与健康再保险公司,有一套叫Life Guide的系统,相当于给直保公司核保用的 “医学手册”,现在我们用 AI 对其进行增强。肥胖相关数据已经全部纳入模型与定价假设。
新冠疫情后,我们观察到一个特殊现象:2023 年 Q3,美国中年人群出现异常赔付高峰,其他 OECD 国家没有这种情况。我们在深入研究原因:肥胖、药物、癌症还是其他因素?这类保单期限长达 30–50 年,一旦定价错误,风险会暴露几十年,所以必须极度精细。
尼古拉・坦根:网络风险能完全承保吗?比如我们主权基金,能不能把全部网络风险都投保?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核心前提是清晰界定风险敞口。目前行业普遍降低单一保单限额,因为我们还无法完全定义 “极端黑天鹅场景”。所以每家公司都有严格的风险上限与敞口封顶。
尼古拉・坦根:AI 失控、算法崩溃造成巨亏,你们能承保吗?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这是全新领域。数据本身存在偏见,算法和软件也可能出现故障。瑞士再保险内部有严格的AI 治理框架,坚持人在决策回路中,不允许 AI 自主做核保与风险决策。兴奋与风险并存,必须平衡。
尼古拉・坦根:你们会通过 “责任免除” 来控制风险吗?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是的。保险定价和除外责任是两大工具。比如早年网络风险悄悄渗透进传统财产险、营业中断险,这并非合同初衷。行业的应对是:
先将其从传统保单中排除
充分研究后,推出独立的网络保险
B2B 领域合同复杂,出现争议很正常,关键是条款确定性。
尼古拉・坦根:再保险有明显周期:大年巨亏 → 费率上涨 → 利润丰厚 → 资本涌入 → 费率下跌。这个周期怎么运作?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重要的是:不止一个周期。每条产品线、每个险种周期都不同。当财险、巨灾费率下行时,其他不相关险种可能处在上行周期。
我们采用五年前瞻视角,制定目标负债组合:
某条线周期向下,就收缩资本、控制增速
在不相关、周期向上的领域重点增长
这就是周期管理。
尼古拉・坦根:再保险行业格局如何?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行业集中度很高:
前三家:约 31% 市场份额
前五家:约 46%
前十家:约 70%
第一梯队:慕尼黑再保险、瑞士再保险、 Hannover Re 等,是主承再保险公司,需要长期稳定、高评级、强资产负债表。第二梯队以百慕大机构为主,第三梯队多为直保公司旗下再保险部门。
尼古拉・坦根:如果我们主权基金也想做再保险,需要哪些能力?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首先要想清楚:你为谁服务、客户是谁。再保险是极度跨学科的行业,我们拥有:
科学家、气象专家
医生、医学专家
工程师、风险工程师
数学家、精算师
律师、工商管理人才
风险本身是多元的,所以人才必须多元。每天新闻里发生的任何事,几乎都和再保险有关,这也是这个行业的魅力。
尼古拉・坦根:怎么培养核保人,让他们敢于拒绝 “错的风险”?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关键是激励机制与风险偏好。我们绝不按业务规模奖励,而是按利润、风险质量奖励。不求盲目增长,只求可持续的盈利增长。市场从软周期转向硬周期时,心态切换至关重要 —— 从防御转向进攻,考验判断力。
尼古拉・坦根:AI 如何改变你们的工作?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颠覆性改变。我们很早就布局机器学习与高级分析,本质上瑞士再保险是一家数据公司。我们先搭建全球统一、干净整合的数据平台,再全面接入 AI,而不是让 AI 成为零散孤岛。AI 用来辅助决策、优化流程,但始终由人主导。
尼古拉・坦根:量子计算呢?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那是下一步。我更关注当下:先把生成式 AI 扎实落地,真正改变工作流程、创造价值。量子计算还很遥远。
尼古拉・坦根:保费形成大量资金,你们如何投资?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保险行业是阴阳平衡:
负债端:承保风险、未来赔付
资产端:投资管理、资产负债匹配(ALM)
我们管理资产规模超 1000 亿美元,配置偏稳健,同时深度参与保险挂钩证券市场,是 ** 巨灾债券(Cat Bond)** 的开创者之一。
巨灾债券对机构投资者很有吸引力:
与传统资产相关性低
历史回报在 11%–14%
但更适合专业机构,而非普通个人
尼古拉・坦根:瑞士再保险的企业文化是什么?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
全球布局:近 70 个国家、70 家分支机构
多元包容:超 120 个国籍员工
协作、专业、重视 160 年风险知识沉淀
高学历、强专业,同时重视资深经验
尼古拉・坦根:作为新任 CEO,你想推动哪些文化改变?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守住核心 —— 我们是一家核保公司,专业能力是客户选择我们的原因。同时强化绩效文化:不是追求规模第一,而是在每一项业务中追求卓越、缩小与第一的差距,为客户创造最优解,为股东创造合理回报。
我把管理团队比作足球队:每个人各司其职,后卫守好门,中场做好调度,前锋创造价值,最终一起 “进球”。
尼古拉・坦根:你在卢旺达出生,这段经历对你有影响吗?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我经历过动荡、变革与不确定性,这让我养成习惯:遇到事情先退后一步,冷静分析,不冲动决策。我把它称为战略耐心—— 不恐慌、重分析、看长远。
我是80/20 决策者:80% 信息足够就行动,在推进中动态修正;追求 100% 完美信息只会错失时机。同时我非常看重人、信任与关系。
尼古拉・坦根:你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
保持好奇、开放、脚踏实地
想成为领导者,具备三点:
前瞻预判:看见未来趋势
自我驱动:多数人厌恶改变,你要主动推动
感召力:能带大家一起前行
做好当下的每一份工作,不要总盯着下一个职位
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解决问题,回报自然会来。
尼古拉・坦根:你不滑雪,周末一般做什么?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和家人共进晚餐,阅读。最近在读《战争论》,假期读了《蓝花楹》(Jakaranda),作者是法国与卢旺达混血,讲述卢旺达家族故事,我非常有共鸣。
尼古拉・坦根:非常感谢今天的分享。
安德烈亚斯・伯格勒: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