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Good Company系列65——专访美国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Coinbase创始人：稳定币有百倍机会
挪威主权基金CEO Nicolai Tangen主持了一档播客《In Good Company》，邀请其持仓的公司的CEO或各个领域有建设的领导人进行访谈。
挪威主权基金是全世界最大的主权基金之一，挪威人发现海上油气资源后，将其转化为基金，投资全世界的好公司。挪威人口只有全球人口的不到0.1%，但是他们持有全世界上市公司的股份达到1.5%+。
2026年3月18日，本期嘉宾Coinbase联合创始人兼CEO Brian Armstrong。原文由豆包翻译并简化：
主持人（尼古拉·坦根，挪威主权财富基金CEO）：大家好，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布莱恩·阿姆斯特朗——Coinbase的联合创始人兼CEO。Coinbase是美国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所，如今正日益成为塑造全球金融格局的重要力量。布莱恩，热烈欢迎你。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Coinbase联合创始人兼CEO）：谢谢你的邀请。
主持人：13年前，没人信任加密货币；而如今，没人能忽视它。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第一次了解比特币是在2010年12月，当时了解到它是一个能够在全球范围内转移价值的去中心化网络——有点像互联网用于传递信息那样，而它是用于传递价值的。起初，它并没有受到太多关注，只有计算机科学博士、自由意志主义者或无政府主义者会在互联网的小众论坛上为它感到兴奋。之后，它逐步缓慢发展。当然，比特币是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资产，有点像数字黄金标准，但很快这项技术就发展为更广泛的区块链概念。于是，人们利用这项技术创造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用于交易大宗商品、股票等其他资产类别的方式，用于优化支付渠道的稳定币，还有预测市场等。如今，我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加密货币持续更新金融体系各个方面的时代——它不仅仅是关于比特币，还关乎支付、借贷、资本形成，以及这项技术如何让全球金融服务变得更高效、更具全球性、更公平、更自由。加密货币的可信度已经大幅提升，我认为有两个关键因素推动了这一点：第一是监管清晰度，目前欧洲和美国都在逐步明确相关监管，比如美国最近通过了稳定币相关法案；第二是全球大型机构的采用，现在有很多比特币ETF，贝莱德、阿波罗等基金公司已经表示要将其所有基金代币化，维萨、摩根大通等企业也在开展稳定币支付实验。这些可信机构的加入，加上监管清晰度的提升，共同推动了加密货币的普及。
主持人：你之前在爱彼迎（Airbnb）工作过，目睹过跨境支付的失败，之后便意识到需要改变整个体系，对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是的，那段经历让我近距离看到了全球金融体系在某些情况下的缺陷。在爱彼迎，我们试图向全球190个国家转移资金——既要向客人收取费用，也要向房屋房东支付款项。在许多国家，爱彼迎的资金汇出难度很大，比如向乌拉圭等国支付款项时，手续费可能高达7%至10%，且需要3到5个工作日才能到账。作为爱彼迎早期的工程师，我确实亲身经历了这些。此外，我曾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生活过一年，目睹了这个国家遭遇的轻度恶性通货膨胀，这让我深刻意识到通货膨胀对一个国家的文化造成的改变，以及它对发展的阻碍——高通货膨胀往往会对社会中最贫困的人群造成最严重的伤害。正是这些经历，让我看到了加密货币的潜力。
主持人：那么，当你第一次读到比特币白皮书时，第一反应是什么？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它确实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我记得当时在想，这可能是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读过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第一次读的时候，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它——白皮书只有大约10页，任何人都可以去读，而且我认为值得大家去读一读。里面包含一些数学知识和计算机科学内容，所以理解起来并不容易。我反复读了很多次，甚至尝试自己实现这个协议，才真正理解它。这是一项真正的计算机科学突破，它展示了如何在数字世界中实现可验证的稀缺性——这在之前是不可能实现的。比如，你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可以发送副本给别人，在数字世界里，无限复制是常态。而这个算法却实现了可验证的稀缺性：如果有一个独特的数字物品，它在数学上是可证明的唯一，人们无法在全球范围内随意复制它。这也奠定了比特币最初的应用场景——一种数字黄金。之后，人们将这项技术应用到美元代币化、股票代币化，还有模因币、NFT等所有加密领域的热门事物中。当然，我也得承认，加密货币也吸引了一些不良分子，这在早期给行业带来了声誉问题。
主持人：为一件没人相信的事情坚持不懈，是什么感觉？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认为这就是创业的本质——你必须尽早看到趋势，并且判断正确，而在当时，这一趋势不能是共识，否则就太晚了。就像现在，所有人都对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感到兴奋，这些已经是主流观点，现在再去创办一家基础性的人工智能公司或云计算公司，可能已经太晚了。所以作为创业者，你总是要去关注那些处于早期、不被看好、未被充分认可的领域，去发现其中被大多数人忽视的价值。如果能看到共识观点与实际价值之间的差距，你就有机会将其商业化。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创业者会有点“与众不同”——他们不太在意社交凝聚力。
主持人：你也是这样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想是的。我从未接受过正式诊断，但我自己做过一些测试，结果显示我在自闭症谱系中。我认为创业者中自闭症谱系人群的比例确实更高。
主持人：为什么会这样？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自闭症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但其中一种表现是不太在意社交凝聚力。比如，有时候我在会议上会问一些别人可能觉得很愚蠢的问题，但我是真的不理解。我会问“人们为什么会买这个产品？”，而其他人会觉得“这很明显，这个品牌很受欢迎”，但我会追问“真的是这样吗？”。我不介意问愚蠢的问题、看起来有点傻，我更在意的是找到独特的见解，通过打造有价值的东西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这才是真正激励我的事情，而且我觉得这很有趣。当然，并不是所有创业者都在自闭症谱系中，但这个群体的比例确实更高。
主持人：马克·安德森（Mark Andreessen）曾告诉我，他认为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所以你肯定非常聪明。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也这么认为他，谢谢你的夸奖。
主持人：你将Coinbase称为“万物交易所”，涵盖股票交易、加密货币、托管等业务。那么，你们是在搭建通往传统金融的桥梁，还是说这是传统金融的终结？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不，我认为这是传统金融的进化。我们正在打造“万物交易所”，将所有资产类别整合到一个可交易平台上——不仅有如今已达数百万种的加密资产，还有股票、大宗商品、外汇等。我认为预测市场也是一个正在崛起的重要领域，而且在不久的将来，所有资本形成过程都将被加密技术改变：企业将更容易筹集资金，从私营公司到最终上市，整个过程都可以在链上完成。此外，加密货币不仅仅是交易，它还在更新金融的其他领域，比如支付、借贷等各个方面。所以，这是一项覆盖面非常广泛的技术。
主持人：目前还有其他加密货币交易所，为什么Coinbase能脱颖而出？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们一直努力通过成为加密领域最受信任的品牌来实现差异化，这也让我们成为全球托管加密货币最多的公司。通过托管更多加密货币，我们将更多产品与托管业务结合，提升了产品的用户粘性，也获得了一定的定价能力，进而可以用这些资源开发新产品。这种信任源于我们坚持合规、遵守法律、注重客户体验和客户支持——信任的来源有很多：我们总部位于美国，是一家拥有经审计财务报表的上市公司。这些优势让我们打造了最受信任的品牌，也是面向机构的最大加密服务提供商。目前，我们托管的加密货币约占全球总量的12%以上，超过了我们所知的任何其他公司，而且这一比例还在不断增长。我们将更多产品与这些存款结合，从而产生更多收入并进行再投资——这就是我们目前的核心优势和战略。
主持人：为什么加密货币的波动性这么大？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其实只有比特币的波动性较大，并非所有加密资产都是如此——比如稳定币就非常稳定。比特币早期波动性特别大，因为它太新颖，当时全球持有它的人相对较少。过去10年，随着市值的增长，比特币的波动性已经大幅降低，而且从大多数指标来看，它可能是过去10年表现最好的资产。这有点像互联网的发展历程——互联网也曾经历过泡沫和崩盘，因为人们的情绪在“这是万物的未来”和“陷入绝望”之间摇摆。加密货币（尤其是比特币）的每一个周期，波动性都会略有降低，峰谷之间的跌幅比例也会缩小，因为现在全球有更多人持有它：有大型ETF、大量机构持有者，美国政府甚至有了战略性比特币储备，其他主权财富基金也在持有。随着监管清晰度的提升，持有者群体不断扩大，这也降低了波动性。
主持人：为什么稳定币的重要性比人们想象的更高？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认为数字美元的价值仍然被低估，未来可能会增长100倍甚至1000倍。原因在于，目前全球支付的摩擦成本仍然相对较高。在一些国家，比如巴西的Pix和印度的UPI，已经实现了快速、廉价的支付，但这些系统只在本国范围内有效；欧洲有即时银行转账，基本免费，这是一个很好的功能。但如果从成本、速度和全球覆盖范围这三个维度来看大多数支付方式——比如信用卡，全球覆盖范围不错，但成本高（每笔交易2%至3%），速度较快；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全球覆盖好，但成本高、速度慢（需要2到3个工作日）。而稳定币是唯一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支付渠道：快速、廉价、全球通用。现在，你可以在1秒内将稳定币发送到世界任何地方，手续费不到0.1美分。支付就像水一样，会流向阻力最小的地方，这也是稳定币实现巨大增长的原因——去年稳定币的增长率约为100%，未来全球GDP中会有越来越多的部分通过稳定币渠道流转。
主持人：稳定币的主要用户是谁？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早期的采用者主要是用于B2B跨境支付——这是传统金融体系服务最不完善的领域之一。很多公司从亚洲或欧洲采购商品，这些电汇存在外汇风险、结算对手方风险，有时甚至需要5天才能到账。这一直是稳定币最主要的新兴应用场景。我们也开始看到稳定币在电子商务和点对点支付中的应用，比如人们向其他国家的家人汇款（汇款业务）。我认为，最终稳定币将逐步渗透到所有支付类别——支付、电子商务等，但目前B2B跨境支付是最大的驱动力。
主持人：稳定币和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有什么实际区别？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这是一个热门争议话题。我在与其他央行官员会面时，他们经常表示想要发行中央银行数字货币，我会告诉他们这很棒，我们希望加密技术能被所有人采用。但我注意到，他们往往最终不会推出CBDC——政府擅长制定政策，但并不擅长开发软件。他们有时会委托外包供应商开发，但我发现最有效的模式是：政府制定政策，私人市场提供解决方案——这正是稳定币目前的发展模式。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稳定币都是私人发行的，但至少在美国，它们遵循监管标准。
另外，中央银行数字货币存在一个两极分化的问题：一些人非常担心其隐私问题——如果政府发行CBDC，可能会形成某种社会信用评分体系，政府可以随时冻结资金。比如中国推出了数字人民币（e-CNY），在我看来，中国政府将其视为一种控制工具。中国民众对去中心化加密货币非常感兴趣，但中国政府担心这会导致失去控制，因此更倾向于推广由其掌控的数字人民币。我认为世界其他国家需要明确自己的立场。目前美国明显更倾向于遵循监管标准的私人发行稳定币。
主持人：它们可以共存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当然可以，没有理由不能共存。市场上会有一些群体只信任中央银行数字货币，也会有一些群体更倾向于私人发行的稳定币。而且我认为，私人发行的稳定币会发展得更快、创新得更快。
主持人：如果稳定币大规模普及，会对政府债券市场产生什么影响？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稳定币将大幅增加对政府债券（尤其是短期国库券）的需求。目前，稳定币的总市值约为3000亿美元左右，据我所知，稳定币整体已成为美国政府债务的第16大持有者。对于财政部长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他们希望有更多人持有美国国债。有趣的是，根据美国监管规定，稳定币的底层资产只能是期限不超过90至93天的短期美国国债，这种低风险设计旨在保障稳定币的安全性。现在，很多稳定币可以将持有这些短期美国国债获得的部分收益传递给用户，这对用户来说是一项不错的福利。
总体而言，以美元为背书的稳定币对美元是非常有利的。现在大多数国家都在竞相推出自己的稳定币，它们都将其视为增加本国国债需求、推动本币全球化、拓展本币应用场景的重要方式。
主持人：你认为欧洲会推出自己的稳定币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其实欧洲已经有了——我们合作并支持的EURC就是一款欧洲稳定币。目前，97%的稳定币都是以美元为背书的。因此，现在各国都在竞争，大多数国家需要尽快明确监管环境，推动本国稳定币的采用，以与美元稳定币竞争。从美国的角度来看，他们乐于看到稳定币以美元为背书，认为这是维持美元储备货币地位的关键工具。但由于我们在多个国家运营，我会从不同角度出发——比如在与欧洲相关人士交流时，我会鼓励他们继续完善相关规则，加快稳定币的采用。
主持人：但目前欧洲的稳定币规模还很小，你认为它会发展起来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会的。目前决定一种稳定币能否被广泛采用的关键因素是收益支付——用户能否从底层的短期政府债券中获得收益。
主持人：本质上就是支付利息？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是的。但我们不使用“利息”这个词，因为在法律上，“利息”与实行部分准备金制度的银行存款相关，而稳定币是100%由短期债务背书的，不存在部分准备金制度。不过这目前仍是一个法律争议点，所以我们会用其他表述。
主持人：抱歉，你不使用“利息”这个词，是不是为了避免得罪银行？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完全正确。我们希望与银行合作，整合这项技术——目前Coinbase正在为五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提供整合支持。最聪明的银行都在将稳定币视为一个机遇，我们希望这种趋势能继续下去。
主持人：你说与银行合作，他们是你们的合作伙伴，还是你们的“猎物”？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他们是我们的合作伙伴。首先，我们目前与银行合作处理资金进出渠道（出入金），并且我们自己的企业业务也与很多银行有合作。现在，所有最聪明的银行CEO（包括大型银行）都在积极拥抱稳定币和加密货币：他们整合稳定币支付渠道，因为稳定币更快、更廉价，可以节省SWIFT手续费，加快客户资金流转；他们还利用加密技术将各类基金和资产代币化，向高净值客户等提供加密货币交易服务。我们有一款名为Coinbase Prime的产品和Coinbase开发者平台，帮助任何机构整合加密服务——无论是钱包、交易、支付等，我们是面向机构的领先加密服务提供商。
主持人：但银行表示，稳定币的收益会导致存款流失，损害消费者利益。你如何反驳这一点？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这种紧张关系在当前金融体系中已经存在。短期政府债券存在无风险利率，人们可以选择将资金投入货币市场基金，或者购买短期政府债券，也可以选择借出资金以获得更高回报。目前，大型银行在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美联储）持有约3万亿美元的资金，只为获得政府提供的短期利率，而不是将这些资金贷出去。
从规模来看，货币市场基金约有7万亿美元，银行在美联储持有的资金约3万亿美元，而稳定币仅约3000亿美元——这只是沧海一粟。因此，说稳定币对银行存款构成威胁，在我看来是站不住脚的。事实上，很大一部分存款对利率不敏感，人们会继续将其存放在银行。如果人们希望在加密钱包或加密公司持有稳定币并获得更多收益，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长期来看，银行可能需要在这方面展开竞争，选择分享更多收益，但我认为这在短期和中期内不会对银行造成太大影响。
主持人：我们持有大型资产管理公司的股份。当基金被代币化后，它们的商业模式会发生什么变化？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认为这对它们来说是一件好事——这将增加对其基金和产品的需求，实现准入民主化，减少后台运营费用和成本。代币化的核心概念是：针对一项底层资产，创建一个与之1:1对应的数字代币。稳定币就是代币化的第一个成功案例——将持有的短期国库券等资产与数字美元对应，这就是美元的代币化，目前发展势头良好，是一个巨大的增长领域。
现在，代币化正延伸到其他所有资产类别，比如你提到的贝莱德、阿波罗等公司推出的基金，还有房地产、私人信贷等领域。因此，代币化本质上会增加这些资产管理公司产品的需求。
主持人：如果可以改变美国监管的一个方面，你会改变什么？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目前，美国正处于通过“市场结构法案”的关键阶段。第一项法案（关于稳定币）已经成为法律，第二项法案将明确加密领域中非稳定币资产的监管定位，核心是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什么是商品，什么是证券？在美国，商品和证券由两个不同的联邦监管机构负责监管，过去这一问题导致两个机构之间权责不清，我们也因此陷入两难境地。因此，在美国明确这一问题至关重要。
有趣的是，在英国、新加坡等其他市场，只有一个联邦监管机构负责监管商品和证券，因此这根本不是问题。如果美国能明确这一监管边界，将极大释放加密证券的潜力——比如资本形成的运作方式，以及一项资产如何实现充分去中心化以被认定为商品。我们正在努力推动这项法案的通过，希望能尽快在美国落地。
主持人：美国已宣布自己是“全球加密货币之都”，你认为这对美国的竞争力会产生什么影响？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特朗普总统曾表示，希望美国成为全球加密货币之都。他非常支持这项技术趋势，并试图将相关产业迁回美国。他担心，由于监管不明确，太多加密产业已经转移到海外。美国政府态度的转变，也带动了全球其他国家的态度转变——它们开始争夺加密领域的人才和产业。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地缘政治因素也很关键。目前全球有多个金融中心，纽约是最大的，但伦敦、迪拜、新加坡也在积极竞争。所有这些金融中心都在思考如何维持并扩大自己在加密领域的份额。作为CEO，我发现，在任何时候，世界上总有一些地区在积极拥抱这项技术，而另一些地区则持犹豫态度。因此，我们会选择在监管清晰、环境友好的地区投资；如果当地政策发生变化，我们就会转向其他地区。政治人物和内阁会随着时间更替，因此我们会不断评估政治环境，在某些国家尽量减少罚款，在另一些国家则积极扩大业务。
主持人：随着加密货币的成熟，制裁、金融犯罪将如何处理？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处理方式将与现在大致相同，核心是依靠受监管的金融机构或中介机构——Coinbase就是一个例子。我们遵守所有反洗钱（AML）和客户身份识别（KYC）法律，并且一直是执法部门的重要合作伙伴。每当执法部门试图追踪不良分子时，我们的团队可以通过区块链分析提供帮助。
早期有一种误解，认为比特币等数字货币是匿名的，但现在人们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事实并非如此——区块链是公开账本，所有交易都是可追踪的。此外，用户在Coinbase等平台开设账户时，需要像在经纪公司或银行一样上传身份证，我们会对交易进行监控。如果发现任何非法活动，我们会进行报告；如果收到执法部门的传票，我们会依法配合。
不良分子已经开始意识到，使用加密货币犯罪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选择——它比现金更容易追踪。目前，现金仍然是犯罪活动的首选工具。我们经常需要向人们普及这一点，因为仍然有很多人认为加密货币更多地被用于犯罪。事实上，只有不到0.5%的加密货币交易与非法活动相关，而美元现金的这一比例约为4%——因此，加密货币实际上比现金更安全。
主持人：量子计算将对加密货币产生什么影响？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量子计算是一个重要趋势，它将影响密码学和技术的多个领域。如果现在突然出现一台100比特的量子计算机，它影响的不仅仅是加密货币——包括金融体系中的所有交易、所有登录密码、所有加密数据，这是一个影响范围更广的话题。
主持人：这会是加密货币的终结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不会，这不会是加密货币的终结。原因是，所有系统都需要升级到后量子密码算法——就像银行、谷歌存储数据等所有领域一样，在量子计算时代都需要进行升级。Coinbase已经在积极应对这一问题，我们组建了一个由密码学专家组成的顾问委员会，确保我们在比特币网络和以太坊网络的升级方面取得进展。当然，我们并不控制这些网络——它们是真正去中心化的，但我们会尽我们所能提供帮助，确保行业和社区共同推进这些升级。
事实上，比特币开发社区已经定期召开会议，讨论比特币网络可能升级的下一代算法——这些算法将具有抗量子性，需要整个网络进行升级。
主持人：你认为加密货币近期表现疲软，部分原因是人们担心量子计算的未来影响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三个月前，比特币价格确实下跌了，很多人在试图找出根本原因，出现了很多理论——比如有人认为，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会采取更鹰派的通胀政策，而很多人将比特币作为通胀对冲工具；还有一种理论就是关于量子计算的影响。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量子计算确实需要我们付出大量努力去应对，但它对 Bitcoin 来说并非致命威胁。通过不懈努力，我们可以确保其安全发展。全球通胀仍然是一个主要问题，而且还有战争等各种宏观事件导致市场回调。说实话，我对 Bitcoin 价格的大幅下跌感到惊讶，因为在我看来，其底层基本面并没有太大变化。有时候，市场交易是基于人们对他人行为的预期，而不是基于现实——这其实更属于你的领域。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认为 Bitcoin 价格下跌的原因是什么？
主持人：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才是。你在公司内部快速推动了人工智能的应用，能谈谈你是如何做到的吗？如何让员工快速抓住这个机遇？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在过去几年，随着人工智能模型的不断完善，我们意识到需要在公司内部大力推动人工智能应用，以保持领先——这是所有公司都需要做的。我们之前已经在公司的多个领域使用人工智能，比如欺诈检测、合规项目等，但我们开始努力在整个公司树立“人工智能优先”的理念。
比如，我们的软件工程团队现在有超过50%的代码是由人工智能编写的；约60%的客户支持工单由人工智能处理（当然，用户如果需要，仍然可以联系人工客服）；在合规自动化方面，我们也看到了显著的成本节约潜力。
不过，最有趣的是，我们发现人工智能代理（AI Agent）正越来越多地使用稳定币进行交易——这是一个新兴领域，称为“智能代理 commerce”。如果你和我一样认为，未来人工智能代理的数量将超过人类，那么这一点就非常重要：人工智能代理无法开设银行账户（银行账户仍需要人类进行客户身份识别并提供政府颁发的身份证），但它们完全可以拥有稳定币钱包。
我们已经为人工智能代理构建了完善的基础设施和工具，让它们能够快速创建自己的稳定币钱包并开始交易。比如，如果你让人工智能代理为你预订旅行，它可以用稳定币支付机票和酒店费用；如果你让人工智能软件开发者为你构建网站，它可以用稳定币注册域名、在AWS或GitHub上开通资源。此外，人工智能代理之间也可以进行交易，这非常有吸引力——这是一种机器对机器的支付。由于稳定币支付快速、廉价、全球通用，随着机器对机器支付的兴起，未来每天的交易数量可能会增加几个数量级，尽管单笔交易金额可能较小。这也是一个令人兴奋的领域。
主持人：目前这种应用的普及程度如何？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目前它在全球GDP中的占比还不大，但处于早期阶段，增长速度很快。
主持人：有多快？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举个例子，我们推出了一个名为X42的协议，它可以轻松地将稳定币支付附加到代理之间或其他场景的任何网络请求中。这个协议是五个月前推出的，目前已经完成了1亿笔交易，过去几个月的增长势头非常好。这一切都发生在过去六个月里，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我猜测，未来几年它的年增长率可能会达到2到5倍，具体数字我们还不确定，但它确实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
主持人：我好像看到过一则消息，为了让员工真正采用人工智能，你在公司里说“一周内不用人工智能，就离职”，是这样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这类故事每次被讲述都会变得更夸张。实际上，我当时是说：“我希望我们所有的工程师都能使用这些工具（比如Cursor、Claude等），至少尝试一下。” 那是大约一年前的事了，现在几乎所有工程师每天都在使用这些工具。但在当时，和所有新事物一样，人们有些犹豫——“我每天都有自己熟悉的工作方式，为什么要让我改变？”
我告诉他们，我希望每个人都注册并尝试使用这些工具，不一定非要立刻改变整个工作流程，但如果有人连注册和尝试都不愿意，我就会开始质疑他们是否有意愿学习自己职业领域的最新工具。我一直在关注公司内部的人工智能工具采用率——从60%到70%，后来我有些不耐烦了，就给工程师们发了一条通知：“所有人都要在周末前注册并尝试使用这些工具，如果做不到，我会在周六主持一场会议，与所有未尝试的人见面，听听他们的理由。如果有人既不参加会议，也没有合理的理由（比如不是在度假或休育儿假），就不适合留在公司。”
其实，最终只有一个人被解雇——他拒绝注册使用这些工具，也没有参加会议，也没有任何合理理由。但这确实从高层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需要紧跟这些趋势，才能保持公司的竞争力。
主持人：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明确的高层信号。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是的。
主持人：2020年，你宣布Coinbase“不参与政治”，但到2025年，你已经成为华盛顿最有影响力的从业者之一。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2021年，我们发布了一篇博客文章，称Coinbase是一家“以使命为导向的公司”。我当时明确表示，我们将专注于与使命相关的政策工作，但对于世界上的其他问题，我们不会将其带入工作场所——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这会分散注意力。我们作为一家公司，来到这里是为了专注于一个使命，而不是其他。
因此，我们继续专注于与“增加全球经济自由、推动加密货币采用”这一使命相关的政策努力，这对我们来说是一致的。在某个时刻，尤其是在美国上一届政府执政期间，我们意识到，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主席和一位特定参议员对加密货币持强烈反对态度，他们决定通过诉讼和法律手段（在我看来是非法的）来限制甚至扼杀美国的加密产业——尽管这不符合选民和美国国会的整体意愿。
因此，我们最终参与了一些诉讼，开始建立更强的政策影响力：我们资助了美国的一个草根选民组织，还向一个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投入了资金。说实话，我出身工程师，作为CEO，我更愿意专注于产品和工程工作。但当你发现，企业发展的限制因素是监管清晰度，而政府内部对此存在分歧时，你就必须学会建立政策影响力——那段时间，我们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当然，这项工作还没有完成，但我们确实建立了强大的政策影响力，这帮助我们在美国乃至其他国家推动了加密产业的发展。
主持人：在一个变得如此政治化的行业里运营公司，你有什么反思？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一直更倾向于不太多参与政治，但我的观察是，如果你在做任何创新的事情，最终都会与政府产生交集。比如优步（Uber）和爱彼迎，它们都曾成为极具争议的政治话题；还有自动驾驶汽车、太空探索，现在人工智能也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话题——很多人工智能公司都来向加密行业请教：“你们是如何做的？” 因为目前人工智能在两党中的受欢迎程度都很低，他们需要想办法赢得公众的支持。
大约七年前，我最初并不愿意更多地参与华盛顿的事务，我真的只想专注于产品和工程。但你之前提到的马克·安德森（Mark Andreessen）——他是我们的董事会成员，也是说服我的关键人物。他说：“作为美国领先的加密公司，除非你认真对待这件事，否则这个行业无法发挥其全部潜力。”
后来，我找到了一种方法，在某种程度上开始享受这项工作。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在某个时刻最能推动公司前进、最能创造进步的，我都能从中找到动力，无论它是什么。我认识了华盛顿的很多人，现在我觉得这很有趣，也很有意义。
主持人：说到动力，当你的持股价值上下波动100亿美元时，你会有什么反应？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们成长在一个加密货币波动剧烈的环境中，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对公开市场的波动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从企业的可预测性来看，我并不喜欢这种波动。2021年，我们成为上市公司，这带来了很多好处——比如让我们成为最受信任的品牌，吸引了大量机构客户，也更容易筹集可转换债券等。我们在行业中扮演了“成熟者”的角色，这非常好。
当然，我确实不太喜欢公开市场的波动性，市场情绪可能会剧烈波动；而作为私营公司，你有时可以更长时间地坚持自己的估值。不过，我很高兴我们是第一家上市的加密交易所，我们仍然在构建长期持有者群体——去年我们被纳入标准普尔500指数（S&P 500），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通过这一过程，我们吸引了更多机构持有者，这非常棒。
主持人：你提到了“长期”，另外，你还运营着一家长寿生物技术公司。这是为了实现真正的“长期”而做的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确实会做非常长远的思考。这家公司的日常运营由雅各布·金梅尔（Jacob Kimmel）负责，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科学家和经营者。我是联合创始人，投入了自己的部分资金作为投资者，也是董事会成员，在公司早期帮助它起步。
或许我可以说说我为什么这么做，这可能有些不寻常。当Coinbase上市，我获得了一些流动性后，我决定继续作为上市公司CEO长期工作，但同时也想思考如何利用这些资金推动世界的进步。其实有点像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他从贝宝（PayPal）获得流动性后，将资金投入到其他领域。在软件世界，创建第一家企业有时更容易，也比物理世界（需要搬运实物）更宽容。
于是，我开始思考未来几十年将改变世界的重大技术趋势——比如人工智能、廉价能源（聚变能源）、太空探索、脑机接口等。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曾预测，人工智能将在2029年左右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GI），目前来看他的预测是正确的；他还表示，到2030年至2035年，随着人工智能和单细胞多组学等技术成本的下降，我们将实现“长寿逃逸速度”（longevity escape velocity）。
长话短说，我发现很多优秀的人在其他重大技术趋势领域努力，但在长寿领域，我没有看到一家优秀的公司或团队——事实上，这个领域有很多“蛇油”产品和不够严肃的公司。于是，我举办了一系列晚宴，幸运地找到了其他联合创始人——布莱克·拜尔斯（Blake Byers）、雅各布·金梅尔（Jacob Kimmel）和格雷格·约翰逊（Greg Johnson），他们在公司早期也提供了帮助。我投入了资金，我认为这家公司正在做一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表观遗传重编程（epigenetic reprogramming），本质上是重编程细胞，恢复它们年轻时的功能。这家公司的发展速度比我预期的要快——我原本以为需要5到7年的基础研究，但在三年内，他们就成功实现了人类细胞的重编程，恢复了其年轻时的功能。现在，他们计划明年将第一种药物投入临床试验。
主持人：你现在多大年纪？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43岁。
主持人：有了这项新技术，你认为自己能活多久？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有了New Limit（长寿生物技术公司）的表观遗传重编程技术，再加上其他相关技术，当然，这一切都不能保证，还需要大量的努力和运气，而且需要数百家公司在这个领域共同努力。但我认为，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有很大的可能（我不敢说肯定，但有50%的概率）实现“长寿逃逸速度”——即你每多活一年，医学和科学的进步就足以让你再多活一年。到那时，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将是意外（比如被公交车撞到），而不是自然衰老——这并不是说我们会永生，但我确实认为，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这是有可能实现的。
这可能是一个比较激进的观点，雷·库兹韦尔也提出过类似的观点。我想，如果你和大型制药公司的人交谈，他们大多会说“我们这一代人不会实现，但我们的孩子可能会实现永生”。
主持人：如果你运气好，远离“公交车道”，你认为自己有可能活几百年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我认为这是可能的，当然，这并不是保证，但通过努力，我们有机会实现。我可以再说说我看到的一些趋势：人工智能显然是一个重要趋势，它将产生下游影响——比如，人们现在正在创建细胞的虚拟模型，不仅可以模拟单个蛋白质的折叠，还可以模拟整个人类细胞的模型，这使得我们能够在软件中（硅基环境中）进行临床试验或蛋白质临床试验，从而大幅加快实验速度，然后将最有前景的实验结果推向实际临床试验。
还有一种叫做“单细胞多组学”的技术，它可以读取细胞的整个状态，其成本曲线类似于摩尔定律——读取单个细胞整个状态的成本每18个月就会减半，甚至更快。这使得New Limit等公司能够进行大规模的集合筛选，现在我们可以同时测试数万个不同的假设，而在过去，只能手动逐个测试。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类似的趋势，我认为，在2030年至2035年期间，我们有可能获得真正具有突破性的疗法。
主持人：太不可思议了。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真正让我兴奋的是，我们如何通过科学和技术加速进步。对了，还有一个与之相关的技术领域——脑机接口，这是人类与人工智能融合、甚至实现“大脑上传”的另一种方式，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科幻话题，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发展方向。
主持人：你也参与了脑机接口领域吗？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没有直接参与。我确实投资了几家脑机接口公司，因为我觉得这很有趣，但我没有在这个领域创建任何公司。
主持人：布莱恩，最后一个问题：对于那些想做了不起事情的年轻人，你有什么建议？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就像任何技能一样，要想做好，需要大量的迭代。我在大学时创办了一家公司，付出了很多努力，但并不是很成功；之后我又尝试了几个想法，然后加入了一家初创公司。无论你想成为投资者、伟大的音乐家、演员，还是任何领域的从业者，你都需要坚持十年，不断尝试，早期大多数尝试都不会成功。
行动产生信息。如果你有一个想法，就去尝试，不要只是坐在那里空想“如果这样会怎样”。人们需要一定的主动性和行动力，才能踏入未知领域。要愿意看起来愚蠢，愿意做初学者，愿意摔倒。我一生中尝试过的大多数事情，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没有成功，但我足够固执、足够坚定，也不怕看起来愚蠢，所以我一直坚持下去。现在我尝试的一些事情成功了，但并不是所有都会成功。我会一直保持饥饿和愚蠢，就像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说的那样。
主持人：毫无疑问，你确实付出了行动，尝试了很多事情，也取得了成功。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分享，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再次感谢你。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谢谢你的邀请，我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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