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春节,我又去那家修理厂给车做保养。
老板正蹲在一辆帕萨特旁边换机油,见我进来,抬起油乎乎的手打了个招呼,脸上的笑容比往常淡了些。我坐在休息区的旧沙发上翻手机,余光看见他忙完手里的活,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慢吞吞走过来。
“那个华夏幸福,”他点了根烟,“我1块7买的。”
我没接话。他吐了口烟,看着天花板上转悠的吊扇:“你说过不能买,我没听。”
休息区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里飘着机油和烟味混合的气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却突然浮出去年秋天那个下午——同样是这家修理厂,同样是他和我,那时他的眼睛是亮的。
去年10月份,我来做保养,他凑过来问我最近股市怎么样。我随口说了句拿了点华夏幸福,两块多的成本。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过了一星期,我再来取车,他一见我进门就迎上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三个涨停!你那个华夏幸福三个涨停!”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像报喜似的跟我说着每天的涨幅,说厂里几个修车的师傅都来问他有什么内幕消息,说他媳妇催他赶紧跟着买点。我看着他发亮的眼睛,有点哭笑不得,赶紧解释:“我真不知道会有三个涨停,就是凭感觉——这只股票跌到两块钱左右,熬个七八周,总会来一波,我把这个叫李奇微周期。”
他频频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那之后每次我来,他都要拉着我聊几句股票,言语间把我当成什么高人。我被架在那儿,挺不好意思的。
后来华夏幸福被平安保险告了,股价一路下挫。我那时候忙别的事,加上感觉逻辑变了,就没再关注这只票。
直到今年春节前,我才知道他1块7冲进去了。
“你那时候说两块钱能买,跌到一块七不是更便宜吗?”他掐灭烟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想,你都赚过三个涨停了,我再等一波呗。”
我看着他沾着机油的工作服,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时间不一样了,环境不一样了,那家保险公司都跟它对簿公堂了——这些在他眼里,大概只是几个模糊的词汇。
“退市风险,”我听见自己说,“现在1块5也不能碰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点了根烟。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把我们之间的沉默搅得稀碎。
今天上午,我又路过那家修理厂。门口停着那辆帕萨特,发动机盖掀开着,他正弯着腰往里面拧螺丝。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工作服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
我没进去,摇摇头,叹了口气。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后面。我忽然想起他那天黯然的眼神,像一颗石子投进时间的深潭,涟漪散去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股市里从来不缺“如果当初”——如果我早点卖,如果我早点跑,如果我没有听信那个“两块钱能买”的鬼话。可最残酷的从来不是股价涨跌,而是我们总以为河还是那条河,剑还是那把剑,却忘了河水早已流到千里之外。
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卖掉那1块7的华夏幸福。我只知道,有些船一旦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
时过境迁,放在现在,李奇微还能用7天来评估现在的志愿军的后勤补给能力吗?
而那些在岸边刻记号的人,终究要在下一个漩涡来临时,学会自己辨别方向,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