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两代“割韭菜”：从雅百特到ST泉为，跨越十年的掏空术传承

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陆永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五年后，他的女儿褚一凡坐在上市公司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同样的K线图，露出了相似的微笑。

一、雅百特：二十平米的造假工厂

2015年8月12日，下午3点，江苏盐城

空调坏了第三天。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五个人挤在一起，汗味混着打印机油墨味。

财务总监李明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衬衫，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陆总，巴基斯坦那个项目，还差8000万收入才能达标。”

陆永没抬头。这个精瘦的江浙男人正用一把银色指甲刀，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剪下的指甲屑落在红木办公桌上，像白色的碎屑。

“老规矩。”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第一步：造合同

李明拉开抽屉，掏出一沓空白合同——网上500块买的“国际工程合同范本”，纸张薄得透光。

他填上：

·甲方：雅百特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公章早就盖好了）

·乙方：Pakistan Solar Energy Ltd.

·项目：巴基斯坦木尔坦市50MW光伏电站

·金额：2.1亿元人民币

·签约日期：2015年7月15日

“乙方公司用上次那家，”陆永终于抬头，眼睛在烟雾后眯着，“注册证书让小王PS一下，别用去年的日期。”

小王，财务部最年轻的会计，24岁，戴黑框眼镜。他手心里全是汗，握鼠标时打滑。

第二步：让钱转圈

这才是技术活。小王要做的，是让假账在银行流水上“活”起来。

流程像编排舞蹈：

1.上午9点：雅百特对公账户向“供应商”A公司转账5000万（A公司是陆永小舅子开的，注册资金50万）

2.下午2点：A公司以“采购光伏设备”名义，把钱汇到香港B公司（还是陆永控制的，注册在皇后大道东某写字楼）

3.第三天上午：B公司以“项目预付款回笼”名义，把钱转回雅百特香港账户

4.第四天：会计做账：“巴基斯坦项目预收款5000万”

“转一圈7天，手续费2万块，”小王后来在证监会交代时，手指一直在抖，“但账上多了5000万收入，股价能涨10%。陆总说，这是‘资本炼金术’。”

第三步：配套文件——最荒唐的部分

为了应付审计，他们需要全套“证据”：

伪造报关单：李明联系报关行老赵，塞了5000红包。老赵在系统里录了一条虚假记录：出口光伏组件至巴基斯坦，货值虚高30%。

“老赵，下次请你喝酒。”李明挂电话前说。

“喝茅台。”老赵在电话那头笑。

PS海运提单：小王从硬盘里翻出去年真实业务的提单扫描件，用Photoshop修改：

·货品名称：改成“光伏逆变器”

·金额：从80万美元改成500万美元

·日期：改成2015年8月

他PS了四小时，眼睛酸得流泪。窗外天色暗了，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五张脸上。

伪造验收报告：从百度下载“工程验收单模板”，用谷歌翻译成乌尔都语——翻译得颠三倒四，但没关系，审计师看不懂。

PS现场照片：百度图片搜索“巴基斯坦工地”，下载十张。小王把雅百特logo P到挖掘机、工棚、安全帽上。

有一张照片里，巴基斯坦工人正对着镜头笑。小王把logo P在他安全帽上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知道自己的照片被用来造假吗？”

成本与收益的算盘

陆永在笔记本上算过账：

·银行手续费：每次转圈约2万，一年转30次，60万

·报关行打点：每次5000，一年15万

·PS外包：雇了个美院学生，每月8000，一年9.6万

·空壳公司维护：香港、BVI各一家，每年律师费50万

·总成本：约135万/年

收益呢？

·陆永个人减持套现：3.2亿（2016年股价高位时）

·雅百特市值峰值：92亿（比造假前涨了187%）

·银行贷款：凭虚假财报获得8亿授信

135万成本，3.2亿到手，92亿泡沫——陆永的造假经济学，比印钞机还快。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刚PS好的“巴基斯坦项目进度报告”。李明拿起来看，纸还是热的。

“陆总，齐了。”

陆永终于放下指甲刀，拿起报告。他对着灯光看，纸张透光，那些虚假的数字在光里像在跳舞。

“发吧。”他说。

二、证监会破门：蜘蛛网与金蝉脱壳

2017年4月6日，上午9点，雅百特总部

证监会调查组来了七个人，带队的老陈50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陆总，配合一下。”老陈出示证件。

陆永坐在老板椅上，没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调查组带了新武器——企业关系图谱系统。技术员小刘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雅百特”。

屏幕上，一张蜘蛛网炸开。

发现一：供应商全是亲戚

红线和蓝线交织：

·上海瀚明贸易→法定代表人张伟→张伟是陆永表弟的连襟

·深圳光启科技→实际控制人李娟→李娟是陆永前妻的闺蜜

·香港永利国际→注册地址皇后大道东18号→和陆永另一家BVI公司地址一模一样

“全是关联方。”小刘说。

发现二：资金在转圈圈

系统动画显示资金流向：

·Day1：雅百特→上海瀚明，5000万

·Day3：上海瀚明→香港永利，4980万（少了20万手续费）

·Day5：香港永利→雅百特香港账户，4950万

·Day7：雅百特记账：巴基斯坦项目收入5000万

“7天一个循环，”老陈指着屏幕，“钱出去旅游一趟，回来就成了‘海外项目收入’。这魔术变得，刘谦都得喊师傅。”

发现三：审计师在装瞎

调取审计底稿时，老陈气得笑出声。

询证函：审计师发给“巴基斯坦客户”的询证函，回函地址是：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6008号——雅百特深圳办事处地址。

电话访谈记录：

·审计师问：“请问是Pakistan Solar Energy Ltd.吗？”

·对方答：“Yes, yes.”（带广东口音的英语）

·审计师问：“贵公司与雅百特的合同金额是否属实？”

·对方答：“Yes, everything is OK.”

·访谈时长：3分17秒

接电话的是雅百特前台小玲。那三天，她突击学了十句英语。

现场检查：审计师在底稿里写：“因巴基斯坦安全形势严峻，未进行现场检查。已获取充足书面证据。”

“书面证据就是这些PS的照片？”老陈把一沓照片摔在桌上。

照片里，巴基斯坦工人安全帽上的雅百特logo，P得边缘都有白边。

“这不是审计失败，”老陈在报告里写，“这是审计合谋。”

2017年12月14日，处罚落地

证监会公告：

·陆永：终身证券市场禁入

·罚款60万元

·雅百特：警告，罚款60万元

公告发布时，陆永正在澳门葡京酒店VIP包厢。

他面前堆着筹码，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他瞥了一眼，笑了。

“才60万。”他对牌友说，扔出一个筹码，“跟。”

他早就金蝉脱壳了：

1.2016年4月：雅百特股价涨到23元时，他将所持股权全部质押，套现2.1亿

2.2016年8月：通过大宗交易平台，以“员工持股计划减持”名义，套现1.1亿

3.2016年12月：资金通过地下钱庄“荣昌汇兑”转移至澳门，买了三套海景房，总价8000万

“我们罚他终身禁入，”老陈后来在庆功宴上喝多了，红着眼睛说，“人家早就‘入’够了，现在该‘出’了——出国，出局，但钱也出去了。”

三、女儿登场：更精致，更狠

2022年11月8日，晚上8点

财经新闻弹窗：《95后女孩褚一凡，1.96亿买下上市公司国立科技》。

咖啡厅里，几个投行的人盯着手机。

“陆永的女儿。”有人低声说。

“青出于蓝。”另一人笑。

第一招：空手套白狼的魔术

1.96亿收购款，褚一凡自己只出5000万：

·8000万：质押老爸留下的雅博科技股权（雅百特破产重整后的公司）

·6000万：从“黄山朴蔓商业集团”借（她是董事长）

·5600万：股票配资，1:2杠杆，月息1.5%

支付安排更妙：

·首付3000万：收购公告发布前三天付了

·尾款1.66亿：约定“在获得上市公司控制权后180天内支付”

“什么意思？”私募王总在饭局上解释，“就是用上市公司的信用去贷款，贷来的钱付收购款。用你的钱买你，还让你担保。”

第二招：关联交易套娃

褚一凡入主后，公司改名ST泉为。关联交易多得像夏天的蚊子。

2023年3月，一笔“设备采购”

1.表层：ST泉为向A公司买“光伏逆变器”，合同价5000万

2.中层：A公司向B公司买同类设备，4800万

3.底层：B公司向C公司买，3000万

4.秘密：C公司老板叫周涛——褚一凡大学室友，睡她上铺的姐妹

资金流向：

·ST泉为→A公司：5000万

·A公司→B公司：4800万

·B公司→C公司：3000万

·C公司→周涛个人账户：2800万（扣200万“税费”）

·周涛→褚一凡海外账户：2700万

“这叫俄罗斯套娃式掏空，”财务侦探老李在茶馆里边嗑瓜子边说，“你拆开一层，还有一层。等你全拆开，钱早到瑞士银行了。”

第三招：资金占用穿马甲

2024年9月，广东证监局查实

手法披着“供应链金融”的马甲：

1.ST泉为公告：要大力发展光伏电站EPC业务，需提前采购组件

2.向供应商D预付8000万货款，账期180天（行业正常30-60天）

3.供应商D注册资本100万，年销售额200万，却拿到8000万预付款

4.D公司收到钱当天，向E公司支付“咨询服务费”7500万

5.E公司老板是褚一凡她亲姨，公司注册在霍尔果斯，零员工

“从表面看，一切合规，”监管小哥小张在办公室熬夜写报告，“预付货款是正常商业行为。得穿透三层，才能看见狼心狗肺。”

第四招：担保玩阴阳合同

2024年12月，一笔违规担保

阳合同（公开披露的）：

·ST泉为为子公司担保

·金额3000万

·期限1年

·公告写得冠冕堂皇：“支持子公司业务发展”

阴合同（抽屉里，用铅笔写的）：

1.实际借款金额：5000万

2.多出的2000万，子公司收到后立即转给“F公司”

3.F公司是褚一凡高中同学开的空壳公司

4.担保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实现债权费用等”

5.“实现债权费用”定义模糊：“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调查费、招待费等”

“招待费？”破产律师老赵在法庭上气得拍桌子，“意思是要债时请客吃饭的钱，也得上市公司出？这不明抢吗？”

子公司一违约，银行起诉ST泉为。根据阴合同，ST泉为要赔：

·5000万本金

·800万利息

·300万“实现债权费用”（其中50万是律师在五星级酒店住了三个月的房费）

“一纸担保，能掏空一家公司，”老赵摇头，“抽屉协议，让掏空合法化。”

四、内控？那是精心设计的后门

2025年1月，ST泉为总部

褚一凡的办公室比她爸的大——80平米，落地窗，能看到江景。

墙上挂着一幅字：“合规致远”。

但公司的印章管理，却留了三个后门：

后门一：空白审批单

办公室主任老孙的抽屉里，有10份已签批的空白用印审批单。董事长、总经理、财务总监的签名早就签好了，只缺事由、金额、日期。

“褚总说了，紧急时直接用。”老孙对新来的行政说。

后门二：“紧急通道”

制度规定：“特殊紧急情况，经董事长电话批准可先用印，后补手续。”

褚一凡每周都用这条“紧急通道”：

·周一：“供应商催得急，先盖章”

·周三：“客户在机场等合同，先盖章”

·周五：“银行下班前要文件，先盖章”

“后补手续”？从未补过。

后门三：印章副本

董事长办公室保险柜里，有全套印章副本。褚一凡的助理小周有钥匙。

“褚总有时需要带出去签。”小周解释。

2023年9月，一次完美操作

·9月15日，下午4点：褚一凡在车上打电话：“孙主任，有个紧急采购，先盖章，合同我让小周送过去。”

·4点30分：小周拿着空白审批单到办公室，填上：“预付供应商货款3000万”，盖章。

·9月16日，上午：财务部凭合同付款3000万。

·9月20日：供应商将资金转到开曼群岛账户。

·10月8日：补手续。老孙在审批单上填写：“事由：预付货款”，日期倒签为“2023年9月14日”。

“内控缺陷不是能力问题，”内控专家孙教授在讲座上说，“是良心问题。当你发现一家公司到处是漏洞，那这些漏洞多半是故意挖的——方便自己钻。”

五、业绩洗澡：把公司做烂，再低价捡回来

2025年3月，ST泉为业绩预告

公告一出，股吧炸了：

·2023年亏1.39亿

·2024年亏1.19亿

·2025年预告亏1.8-2.5亿

·净资产预计-1.2亿至-1.7亿（资不抵债）

·

散户哭天抢地，但圈内人看懂了——财务洗澡。

洗澡手法一：大额计提

2024年报，计提1.2亿资产减值：

·存货跌价5000万：理由是“光伏技术迭代，旧型号组件大幅贬值”。实际呢？行业均价只跌15%，他们计提50%。

·应收账款坏账4000万：债务方多是关联公司，经营正常，却全额计提。有一笔1200万的应收款，债务公司上月还在纳税，这月就“经营困难”了。

·商誉减值3000万：收购的子公司“旭日新能源”，仍在正常运营，员工工资照发，却说“业绩不达预期”。

洗澡手法二：费用前置

2025年上半年，猛确认费用：

·研发费3000万：研发项目“钙钛矿电池技术”，进度才30%，费用却确认了100%。

·销售费2000万：历史同期从未超500万。明细里有一笔“市场推广费”800万，付给一家新成立的广告公司。

·管理费1500万：含大量“咨询服务费”。咨询什么？给谁咨询？不知道。

“把公司业绩做烂，股价打到地板价，”游资马哥在微信群里语音分析，“然后呢？破产重整啊！新投资人进场，每股1毛钱拿到控股权，注入点资产，股价翻十倍。一轮操作，赚两次钱——一次做空，一次做多。”

群里有人问：“新投资人会是谁？”

马哥发了个微笑表情：“你说呢？”

六、父女两代走同一条路

2019年秋，南京某别墅

陆永缓刑期满，在家喝茶。褚一凡从上海回来，父女对坐。

“爸，你那套现在不行了。”褚一凡刷着手机，“现在监管严了。”

陆永泡茶，手法娴熟：“严？严有严的玩法。”

他给女儿倒茶：“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敢造假吗？”

褚一凡抬头。

“因为我看明白了，”陆永说，“资本市场，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些老实公司，一个个死了。造假的公司，一个个上市了。”

他说的没错。

雅百特造假那几年，同行业有几家老实公司：

·A公司：老板清华毕业，埋头搞技术，研发投入占收入30%。利润增长慢，股价像死鱼，融资融不到。2020年，破产清算。

·B公司：规规矩矩，每笔合同实打实。但扩张需要钱，银行嫌它利润低不给贷。2021年，被外资低价收购。

·C公司：拒绝财务包装，坚持透明。券商说“你这样上不了市”。2022年，退市了。

雅百特呢？

·造假→利润“暴增”

·股价飙升→轻松融资

·收购同行→做大做强

·陆永套现3.2亿→逍遥海外

“当违规赚大钱，守法要饿死，”经济学家吴教授在专栏里写，“市场就会逆向淘汰——坏的赶走好的，假的淘汰真的。”

褚一凡从小看着：

·2005年：雅百特借壳上市，家里搬进别墅。她10岁，有了自己的钢琴房。

·2010年：父亲成“民营企业家代表”，上电视接受采访。她15岁，去英国读高中。

·2015年：父亲登上胡润富豪榜。她20岁，开保时捷上学。

·2017年：父亲被抓。但家里资产早转移了，生活照旧。

·2019年：父亲缓刑结束。她24岁，接手家族资本布局。

她学到什么？“成功的关键不是守法，是不被抓。”一位接近她的人说，“她爹教的不是怎么做实业，是怎么玩资本——怎么用规则漏洞，怎么控制上市公司，怎么掏空而不留痕迹。”

资本市场还在运转，K线图还在跳动，故事还在继续。

赌桌永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