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物医药的江湖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得实验猴者得天下。"
当一家CXO公司(医药研发外包企业)最核心的"原材料"不是化学品,不是设备,而是活生生的猴子时,一种奇特的"债务"模式就此诞生——用猴子入股,让上游资源变成股权。
益诺思的"猴股东"
2023年9月,上海益诺思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闯关科创板。翻开其招股书,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公司的主要股东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两家供应商的名字——从化市华珍动物养殖场(下称"华珍合伙")和海南金港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这不是普通的财务投资。2022年6月,在益诺思IPO申报前的不到半年,华珍合伙以1亿元认缴新增注册资本,获得2.94%的股份;金港生物以3000万元认缴,获得0.88%的股份。这两家"突击入股"的股东,正是益诺思最主要的实验用猴供应商。
为什么要让供应商当股东?答案写在益诺思的采购数据里。
供需矛盾下的"以猴换股"
实验用猴是CXO公司开展非临床安全性评价的核心原材料。2020年至2022年,益诺思涉及使用实验用猴的业务产生的收入占比从35.12%一路飙升至48%。与此同时,实验猴的价格也一路狂奔——2020年还是2.73万元/只,到2022年已涨至10.78万元/只。
在"猴荒"最严重的时期,CXO巨头们纷纷开启囤猴竞赛:药明康德8亿元收购猴场,康龙化成接连买下两家养殖企业,昭衍新药18亿元"扫货"实验猴公司。但对于益诺思这样的"国家队"(实控人为国药集团),与其花大价钱买猴场,不如用股权绑定核心供应商。
于是,一种新型的"债转股"模式诞生了:供应商以"上游资源"入股,换来的不是现金,而是与CXO公司长期绑定的合作关系。
入股后的"价格之谜"
华珍合伙入股后,双方签订了一份长达5年的采购框架协议:2022年至2026年,华珍合伙每年向益诺思供应实验动物数量分别为800只、1800只、2000只、2000只、2000只。这个供应量相比入股前大幅提升。
但更值得玩味的是价格变化。数据显示,在华珍合伙2022年6月入股前,益诺思向其采购实验用猴的合同约定含税价格为13.14万元/只;入股后,价格调整为14.50万元/只。
有趣的是,入股前后,益诺思向华珍合伙的采购价格均低于向其他无关联供应商的价格(同期其他供应商价格分别为14.61万元/只和15.00万元/只)。这究竟是"友情价"还是"利益输送"?益诺思在问询函回复中解释:实验用猴不存在公开报价市场,价格主要根据供需情况、质量等因素谈判形成。
供应商的"双重身份"
华珍合伙的入股,让它在益诺思的产业链中扮演了双重角色:既是上游供应商,又是公司股东。
这种身份带来的变化显而易见。2021年,益诺思向华珍合伙及其关联方的采购金额还只有1437.80万元;2022年华珍合伙入股后,采购金额暴涨至1.05亿元,采购占比从5.95%飙升至48.42%。
对益诺思而言,让供应商入股相当于用股权"支付"了一部分未来的采购成本,缓解了核心原材料供应的不确定性。对华珍合伙而言,这笔投资的回报同样诱人:按照益诺思上市后的估值测算,华珍合伙的1亿元投资,或将获利超4000万元。
这种"债"的本质
回到我们的话题:CXO公司的这种"债",到底要不要还?
答案是:它已经被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股权。
当供应商以资源入股,相当于CXO公司用未来的股权增值,换取了当下的核心原材料保障。这笔"债"不需要用现金偿还,而是以公司上市后的市值增长作为对价。
这与我们之前讨论的AI公司优先股负债、药企高管欠薪入股,本质上是同一逻辑:在科技创新企业,越来越多的"债务"正在从现金偿还,转向股权偿还。供应商、高管、投资者,各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公司"注资"——有的是猴子,有的是智力,有的是信任,有的是资源。
而当公司成功上市的那一刻,所有这些形式的"资本",都将完成一次华丽的转身。
风险的另一面
当然,这种模式并非没有风险。
2023年下半年开始,实验用猴价格从高点回落,食蟹猴价格从年初的15万元/只降至12万元/只左右。与此同时,CRO行业受投融资热度减弱影响,新签订单价格开始下降。益诺思2024年一季度扣非净利润同比下滑12.90%。
如果猴价持续下跌,那些高价囤猴的CXO公司将面临存货跌价风险,而让供应商入股的"股权换资源"模式,也可能面临重新估值。
但这恰恰是这种"不用还的债"的精妙之处——风险被分散到了各方参与者身上。猴价涨了,供应商享受股权增值;猴价跌了,CXO公司承担的也只是一部分股权稀释,而非真金白银的偿债压力。
从AI公司的优先股,到药企高管的人力资本,再到CXO公司的"猴股东",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越来越普遍的资本运作逻辑:在创新驱动的行业里,债务正在从"要还的钱",变成"换股的筹码"。而那些"不用还的债",不过是这场资本游戏中最精妙的设计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