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大感光(SZ300576)$ 第九章:至暗时刻
清晨六点,容大感光的研发中心灯火通明。
陈默站在实验室的白板前,眉头紧锁。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是他昨晚彻夜推导的结果。窗外的天空从深蓝渐变为鱼肚白,而他眼前的方程式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陈总,您又通宵了。”林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将一杯轻轻放在他面前。
“谢谢。”陈默接过咖啡,视线没有离开白板,“第三代光刻胶的耐蚀性还是达不到要求。在7纳米工艺上,我们的边缘粗糙度比ASML标准高了百分之四十。”
“但比起六个月前,我们已经进步了百分之两百。”林薇看着白板上的数据,语气坚定,“陈总,您需要休息。全公司的人都看着您,您不能倒。”
陈默转过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实验室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依旧锐利如常。
“林薇,你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吗?”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逐渐苏醒的城市,“中芯国际那边已经三次推迟对我们的样品测试。如果下个月我们还不能提交合格的第三代产品,他们就会转向日本的JSR公司。”
“但我们有自主知识产权,这是他们最看重的。”林薇试图安慰。
“自主知识产权只有在性能达标时才有价值。”陈默的声音低沉,“在半导体这个行业,技术落后一分,市场就会抛弃你十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脸色一沉——是负责采购的王总监。
“陈总,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急促,“日本那边刚刚通知,原定下周交付的两种关键原材料被无限期推迟发货。”
陈默握紧手机:“哪两种?”
“光敏剂PC-403和耦合剂AD-7。这两种材料占我们第三代配方核心成分的百分之三十,而且...”王总监顿了顿,“而且我们国内的供应商,没有一家能提供同等纯度的替代品。”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窗台:“原因呢?日本方面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生产设备故障,修复时间不确定’。”王总监的语气充满无奈,“但我打听到,东京电子和信越化学上周召开了闭门会议,会议内容没有公开。”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陈默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林薇,“召集核心团队,紧急会议。另外,联系中科院材料所的刘教授,问他能不能在两周内提供实验室级别的PC-403和AD-7样品。”
林薇脸色大变:“日本断供了?”
“比断供更糟。”陈默拿起外套,“他们选择了最致命的时间点,在我们第三代产品攻关的最后阶段。”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研发总监张涛、生产总监李建国、市场总监周倩,以及刚刚从上海连夜赶回的采购总监王明,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坐在会议桌前。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日本供应商的邮件截图,那封措辞礼貌却冰冷如铁的通知函。
“这不是偶然。”王明站起来,指着屏幕上的邮件,“我联系了我们在日本的行业联络人,他透露东京电子和信越化学的高层上周会见了美国政府商务部的官员。紧接着,我们的原材料供应就出了问题。”
“你的意思是,这是故意的?”周倩问道。
“是精准打击。”陈默接过话头,“他们知道我们正处于第三代产品量产前的最后攻关阶段,缺少这两种关键材料,至少会拖慢我们六个月进度。六个月,足够日本企业推出他们的新一代产品,重新巩固市场地位。”
“但为什么是美国政府介入?”张涛不解,“这明明是商业竞争。”
“因为光刻胶不仅仅是商业产品。”陈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当前的国际形势下,半导体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成为了战略筹码。美国不希望中国在高端光刻胶领域实现自主,而日本企业乐于配合,因为这符合他们的商业利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建国声音沙哑,“没有PC-403和AD-7,生产线下周就会停摆。我们的库存只够维持五天正常生产。”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调的低鸣声在此刻显得异常刺耳。
“我们有两个选择。”陈默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却有力,“第一,接受现实,推迟第三代产品的研发,集中力量寻找新的海外供应商,但这意味着我们会失去中芯国际的订单,也可能会失去过去两年建立的市场信誉。”
“第二呢?”林薇轻声问。
“第二,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陈默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用国产材料完全替代PC-403和AD-7,重新设计第三代光刻胶的配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总,这不可能。”张涛直接站了起来,“我们尝试过国产替代,光是纯度问题就过不了关。国产PC-403的金属离子含量是日本产品的十倍,用于7纳米工艺等于自杀。”
“我知道。”陈默点头,“但如果我们不尝试,就等于直接认输。张涛,你和我都清楚,这次断供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果我们不建立起完全自主可控的供应链,容大感光永远只能是别人的备胎。”
“可时间呢?客户不会等我们。”周倩担忧地说,“而且一旦消息泄露,资本市场会有什么反应?我们的股价已经连续下跌两周了。”
陈默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都是和他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他们的担忧他都理解,但此时此刻,必须有人做出决定。
“我决定选第二条路。”陈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从今天起,成立‘破晓’攻关小组,我亲自带队,目标是在四周内,用国产原材料开发出符合7纳米工艺要求的光刻胶配方。”
“四周?”张涛惊呼,“陈总,这太疯狂了!正常情况下,这样的配方重构至少需要半年!”
“我们没有半年。”陈默斩钉截铁,“中芯国际的测试窗口只到下月底。四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破晓计划”四个大字:“张涛,你负责组建技术团队,筛选国内所有可能的材料供应商。李总,你调整生产线,准备小批量试产。周倩,你负责对外沟通,尽可能争取客户的理解和支持。王明,你继续寻找海外替代方案,同时收集所有关于这次断供的信息。”
布置完任务,陈默停顿了一下,声音稍微柔和:“我知道这很难,可能比我们创业初期更难。但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之前五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中国的高端光刻胶不能永远受制于人,这个责任,我们必须扛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涛第一个举起手:“我加入。虽然听起来很疯狂,但我愿意试试。”
“生产线这边,我会调整到最佳状态。”李建国沉声道。
“市场部会稳住客户,争取时间。”周倩点头。
“采购部会继续寻找突破口。”王明郑重承诺。
林薇看着陈默,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开始执行,就没有回头路。成功了,容大感光将真正站上国际舞台;失败了,公司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陈默看着团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开始吧。从今天起,研发中心实行24小时轮班制。‘破晓计划’,正式启动。”
深夜十一点,实验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陈默站在实验台前,盯着电子显微镜屏幕上的图像。这是第三十七次试验的结果,依然不理想。国产PC-403虽然纯度达标,但其分子结构中的苯环取代基与日本产品存在细微差异,导致光化学反应效率低了15个百分点。
“陈总,您该休息了。”林薇再次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三明治,“您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
“把三明治放下吧,谢谢。”陈默头也不回,“张涛那边有进展吗?”
“他和团队正在测试一种新型的复合光敏剂,但初步结果显示热稳定性不足。”林薇将三明治放在旁边的桌上,“而且...财务部刚刚提交了报告,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一个月,公司的现金流会出现问题。”
陈默终于转过身,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银行那边呢?”
“几家合作银行都在观望。他们听到了风声,担心我们的供应链危机。”林薇顿了顿,“而且,市场上开始有传言,说容大感光的技术路线出了问题,第三代产品可能无法按时交付。”
“消息传得真快。”陈默苦笑道,“这才第三天。”
“陈总,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林薇的表情变得严肃,“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三通投资的电话。”
陈默眼神一凝:“他们说什么?”
“他们表示愿意提供紧急资金支持,但条件是...”林薇深吸一口气,“要求获得公司15%的股权,以及一个董事会席位。”
“趁火打劫。”陈默冷笑,“告诉王志明,容大感光不需要施舍。”
“但陈总,如果现金流真的断裂...”
“不会断裂的。”陈默打断她,“我已经联系了深圳创新投,他们愿意提供无股权抵押的短期贷款。虽然额度不大,但足够支撑两个月。”
林薇惊讶地看着陈默:“您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在你劝我休息之后。”陈默走到咖啡机前,又接了一杯咖啡,“林薇,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做光刻胶吗?不仅仅因为它是半导体产业链的关键,更因为这是一场我们必须打赢的战争。”
他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五年前,我去德国参加一个行业会议,一个日本企业的代表对我说,‘陈先生,你们中国人做做封装材料就可以了,光刻胶这种需要百年积累的东西,不适合你们。’那一刻我就决定,无论多难,我一定要做出中国人自己的高端光刻胶。”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声。
“我会一直支持您,陈总。”林薇轻声说,“但请答应我,每周至少休息一天。您要是倒了,公司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陈默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海外号码。
“喂,您好,我是陈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生硬的中文:“陈先生您好,我是卡尔·施密特,德国默克公司高级研发总监。我们注意到贵公司目前的处境,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合作。”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德国默克,全球三大光刻胶供应商之一,他们主动联系,这意味着什么?
“施密特先生,您说的合作是指?”
“我们可以为容大感光提供PC-403和AD-7,价格只比市场价高20%,远低于现在的黑市价格。”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自信,“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获得贵公司第三代产品的部分专利授权,以及在中国市场的联合品牌使用权。”
陈默闭上眼睛。这条件听起来比三通投资好得多,但本质上一样——用核心技术和未来市场换取眼前的生存。
“施密特先生,感谢您的提议,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陈先生。但我必须提醒您,这个提议的有效期只有四十八小时。我们知道贵公司的时间不多了。”
电话挂断。陈默站在原地,手机仍然贴在耳边。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火稀疏寥落。
“陈总?”林薇担忧地看着他。
“德国默克。”陈默放下手机,语气复杂,“他们也想分一杯羹。”
“他们的条件是什么?”
陈默将对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林薇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深思。
“这比三通投资的条件好得多,至少我们还能保留公司控制权。”她分析道,“而且如果真的能解决原材料问题,我们就能按时交付第三代产品。”
“但代价是我们的专利授权,以及在中国市场的品牌独立性。”陈默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零星的光点,“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容大感光就永远只能是默克的附庸。他们会用我们的专利打开中国市场,然后逐渐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最终要么收购,要么让我们自然消亡。”
“那我们...”
“拒绝。”陈默转过身,眼神坚定,“告诉施密特,容大感光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专利授权和联合品牌。如果默克想合作,可以讨论原材料采购,但必须基于平等的商业合同。”
“可是原材料...”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陈默的声音异常平静,“林薇,你相信奇迹吗?”
林薇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我也不信。”陈默微笑,笑容中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但我相信,当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时,他们创造的就不只是产品,而是历史。”
他走回实验台,重新看向电子显微镜的屏幕:“通知张涛,明天早上六点,召开‘破晓计划’第一阶段总结会。另外,联系中科院的刘教授,问他明天能否来公司一趟,我有些想法需要和他讨论。”
“现在吗?已经快半夜了。”
“就现在。”陈默拿起桌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在光刻胶这场战争里,没有休息时间。我们停下的每一分钟,都是对手前进的机会。”
林薇看着陈默的背影,这个已经连续工作近二十个小时的男人,背脊依然挺直。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陈默重新聚焦在显微镜的影像上,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国产PC-403的分子结构缺陷,是否可以通过添加某种修饰剂来弥补?中科院最新开发的那种树枝状高分子,是否有可能作为分子骨架?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飞快地记录灵感。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城市已经沉睡,但容大感光的研发中心,依然灯火通明。
在这个不眠的夜晚,没有人知道,在实验室的最深处,一场关乎中国光刻胶未来的生死之战,才刚刚打响。而远在东京、慕尼黑和硅谷的会议室里,也有人正密切关注着这家中国企业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最沉。但黑暗中的人们相信,只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破晓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