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集科技(SZ300552)$ 第一章：雨夜棱镜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只是潮湿的夜风卷过北京六环外的测试路段，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万集科技车顶的激光雷达外壳上，噼啪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能见度降至八十米。”副驾驶座上的测试员紧盯着平板上的实时数据，“林工，还要继续吗？”
林薇没有立即回答。她透过前挡风玻璃凝视着被雨幕扭曲的车灯光柱，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胸口的工牌——那是万集科技第三代固态激光雷达的核心工程师证件，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车载系统正在自动调整雨刷频率，刮出一片片清晰的扇形视野，旋即又被新的雨水淹没。
“继续。”她说，声音在狭小的测试车内显得格外清晰，“如果‘盘古’系列连北京的秋雨都扛不住，明年春天就别想去北欧做极寒测试了。”
“盘古”是万集内部对新一代固态激光雷达的代号，取自“开天辟地”之意。128线，200米有效探测距离，号称能在暴雨、大雪、浓雾中保持90%以上的目标识别率——至少在实验室里，这些数据漂亮得让人心动。但实验室是实验室，真实的道路永远会给你“惊喜”。
车顶的黑色圆盘悄无声息地旋转着，发射出人眼不可见的激光脉冲。每一秒，数百万束激光扫描着车前方120度的锥形区域，遇到障碍物后反射回来，被128个激光接收器捕捉，最终在系统中构建出三维点云图。雨滴会在点云中形成噪点，就像老式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而“盘古”搭载的新型算法，就是为了过滤这些噪点而生。
“点云密度开始下降了。”后座的算法工程师陈宇盯着自己的屏幕，“雨水吸收太严重，有效回波率只有67%。”
林薇调出原始数据流。屏幕上，代表障碍物的彩色点阵确实变得稀疏，道路边缘的护栏断续续续，像是快要融化的蜡笔轮廓。但这都在预期之内——暴雨本就是激光雷达最难应付的场景之一，水对红外激光的吸收和散射效应是物理规律，再先进的算法也只能优化，不能违背。
测试车以四十公里的时速在空荡的六环辅路上行驶。这是特意申请的路段，午夜至凌晨四点封闭，两侧是尚未完全开发的待建区，只有孤零零的几盏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晕。完美的测试环境，完美地模拟了极端天气下的城市道路场景。
“前方二百米，模拟障碍物。”驾驶员提示。
林薇看向前方。雨夜中隐约可见三个用反光材料制成的假人立在路中间，旁边还有一个可移动的橡胶路锥。这是标准测试流程：系统需要在不同距离识别出这些障碍物，并分类为“行人”、“非机动车”或“未知物体”。
“盘古”的表现很稳定。在能见度不足百米的情况下，系统在150米处就标记出了三个“行人”和一个“静态障碍物”，分类置信度分别为92%、88%、91%和95%。林薇轻轻呼出一口气——至少基础功能没问题。
“准备第二轮，开启动态目标跟踪。”她说。
就在这时，主屏幕的角落弹出一个黄色警告框。
【异常数据流：ID_4471】
【位置：方位角37.8°，俯角-2.1°】
【特征：非物理反射模式】
【建议：检查传感器校准】
“又来了。”陈宇叹了口气，“这暴雨天的，校准肯定有漂移，回去又得调一夜参数。”
林薇却没有动。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警告框上，手指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了ID_4471的原始点云数据。屏幕上弹出一个独立的分析窗口，显示着那一片区域的激光回波信息。
雨水产生的噪点应该是随机的、瞬时的、无规律的。它们出现在点云图上，就像夜空中随机出现的、一闪而逝的星星，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持续的轨迹。
但ID_4471不是。
它在过去三分钟里，在同一个相对位置出现了十七次。每次出现持续0.2到0.5秒，然后消失1到3秒，接着再次出现。它的点云特征很奇怪——不像车辆那样有清晰的轮廓，不像行人那样有连贯的移动轨迹，甚至不像树木或标志牌那样有固定的形状。它更像……一团被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片，每次出现的具体点阵都有微小差异，但整体结构保持稳定。
就像一个在不断自我重组的东西。
“停车。”林薇说。
测试车缓缓靠边停下，双闪灯在雨中明灭。车内只剩下雨点敲打车身的声音，和系统风扇低沉的嗡鸣。
“怎么了林工？”驾驶员回头问道。
“倒回去三十米，慢速，保持雷达持续扫描。”林薇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陈宇，把ID_4471的数据单独提出来，做时间序列分析。我要看它的出现规律。”
“可能是多路径反射吧？”陈宇一边操作一边说，“雨水加上路边金属护栏，有时候会产生——”
“多路径反射不会在同一位置出现十七次。”林薇打断他，“也不会呈现结构稳定性。”
车缓缓倒回。雨似乎更大了，风卷着雨水横扫过路面，在车灯前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车顶的“盘古”依然在旋转，激光脉冲穿透雨幕，捕捉着这个世界的三维轮廓。
屏幕上，ID_4471又出现了。
这次它持续了整整0.8秒，足够林薇看清它的点云结构：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大致呈圆柱形的点阵，高度约1.7米，直径0.6米，内部有复杂的、非自然的几何特征。它出现在路边，距离车辆23.7米，那里除了一排普通的金属护栏，什么都没有。
“保存原始数据包，最高精度。”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时间戳、坐标、每个点的反射强度、回波次数，全部保存。”
“林工，这肯定是个系统错误。”陈宇试图解释，“可能是雷达罩上有积水形成透镜效应，也可能是——”
他的话音被车载通讯系统的提示音打断了。是万集总部数据中心发来的消息，自动推送到所有测试车辆：
【行业快讯：天瞳科技今日凌晨发布公告，其新一代激光雷达“天眼-3”在新疆测试场实现5000米有效探测距离，刷新行业纪录。据悉，该产品采用...】
消息还没读完，陈宇就骂了一句脏话。
“五千公里？开什么玩笑！他们肯定是在理想大气条件下测的，而且没算信噪比阈值——”
“不重要。”林薇关掉了消息窗口。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诡异的点云图，那个在暴雨中、在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的“物体”。
竞争对手的新闻就像一盆冷水，浇不灭她心中燃起的那一小簇火苗。天瞳科技可以在新闻稿里吹嘘任何数据，可以在资本市场上让股价飙升，但那些都是数字游戏。而这个——这个ID_4471，这个“鬼影”，它就在数据里，真实地、规律地、不合常理地存在着。
“继续测试流程。”林薇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ID_4471的所有数据打包，加密，加上“最高优先级-异常数据”的标签，发回总部服务器，“完成所有预定项目。但之后，我要这段路段的完整原始数据，从测试开始到现在的全部。”
“全部？那得将近1TB了！”
“那就1TB。”林薇看向窗外。雨幕中，那个“鬼影”出现的路段空无一物，只有护栏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如果‘盘古’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那要么是我们的眼睛有问题——”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后半句话在每个人心里回荡：
要么，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测试在凌晨三点四十分结束。雨势稍减，但天空依然阴沉，没有一颗星星。返程的路上，林薇一直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面运行着她自己写的分析程序，正在对ID_4471的数据进行初步处理。
程序首先排除了系统硬件故障的可能性——雷达温度正常，供电稳定，校准参数在误差范围内。然后排除了环境干扰：同一时间、同一路段的其他雷达（测试车上共搭载了四台不同型号的雷达做对比）都没有捕捉到类似信号。最后，程序开始分析“鬼影”本身的特征。
点云的反射强度分布异常均匀，不像自然物体那样有材质差异导致的强度变化。几何结构虽然每次出现都有微小变化，但整体符合一个复杂的数学曲面——程序初步匹配的结果，最接近的是“非均匀有理B样条曲面”，一种在计算机图形学中常用的高级建模技术。
就像一个三维模型，被一帧一帧地、不完整地渲染出来。
林薇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苏明哲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苏总，测试中发现A级异常。需要紧急分析会议。数据编号ID_4471，已上传至S级安全区。建议核心团队参与。”
苏明哲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到来，那时测试车已经驶入万集科技园区的大门。雨还在下，园区里的路灯倒映在积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明早八点，第三会议室，只带眼睛和脑子。已通知老赵、王博士。”
老赵是硬件总工，王博士是算法负责人。核心中的核心。
测试车在研发大楼前停下。林薇抱着笔记本电脑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抬头看了一眼大楼，十二层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那是算法团队在熬夜优化代码，是硬件团队在调试下一批原型机，是这个行业永不熄灭的灯火。
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天瞳科技的“天眼-3”刚刚宣布了五千公里的探测距离，资本市场正在为这个数字狂欢。而在这里，在万集的研发大楼里，一个工程师在暴雨之夜发现了一个不存在的“鬼影”，一组无法解释的数据，一个可能颠覆所有已知物理模型的现象。
林薇走进大楼，刷卡，电梯上行。在电梯镜面里，她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明亮，那是属于工程师的眼睛，相信数据，相信逻辑，相信这个世界可以被测量和理解。
直到今晚。
电梯到达七楼，门无声滑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林薇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在门前停顿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加入万集时，在一次技术沙龙上听苏明哲说过的话。那时万集还只是激光雷达领域众多追赶者中的一个，而苏明哲站在台上，背后是“盘古”第一代原型机的设计图。
“激光雷达是什么？”他自问自答，“是眼睛。但不是为了看见，是为了看清。在人类眼睛的局限之外，在光线不足、视野受阻、注意力分散的地方，它要继续看清。而看清世界的第一步，是承认有些东西，我们还没有看见。”
林薇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桌面上摊开着“盘古”系列的设计图纸，墙角堆着测试报告，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待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工程师的世界，有序，理性，建立在物理定律和数学公式之上。
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对ID_4471的分析界面。程序已经运行完了初步分析，弹出了一个窗口：
【检测到潜在模式：二进制序列】
【正在尝试解码...】
【解码完成】
下面是一行字，用等宽字体显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在凌晨四点的寂静中，在窗外渐沥的雨声里：
“他们在修改现实”
林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窗口，打开数据加密软件，将包含这行字的所有分析记录打包，用最高级别加密，存储在本地一个物理隔离的硬盘里。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那些灯光之下，是数百万人的睡梦，是明天要开的会议，要赶的地铁，要完成的工作。是一个所有人都相信是坚固的、稳定的、可预测的现实。
而她刚刚在数据中，看见了这个现实的一道裂缝。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和窗外无边的雨夜重叠在一起。她想起那个“鬼影”的点云图，那个不存在的圆柱体，那个在不断自我重组的东西。
“你们是谁？”她对着倒影中的自己，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点敲打着玻璃，一声，又一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敲门声。
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天瞳科技的新闻正在科技媒体上刷屏，股价正在飙升，资本正在欢呼。五千公里！新的纪录！激光雷达的极限再次被突破！
没有人知道，在距离天瞳科技总部十七公里的地方，在万集科技研发大楼七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女工程师刚刚发现，他们所以为的“现实”，可能只是一层可以被激光穿透的薄雾。
而在雾的那一边，有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正在学习如何被看见。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