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曼 vs 伊坎:十年恩怨全还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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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这是华尔街最有经典的多空对决:一个是相信逻辑、流程与正义的比尔·阿克曼,一个是凭直觉、强势进攻的卡尔·伊坎。

他们因为一笔早年的私人交易纠纷结下梁子,最终在 Herbalife(康宝莱)这场做空大战中公开爆发。

阿克曼与伊坎的恩怨,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做空与做多之争,而是两种投资世界观的正面碰撞。

阿克曼做空康宝莱,是新交易的思维:

用少量资金构建非对称收益结构,以研究与透明来触发监管,让市场认知重定价。他像是一个“系统改革派”,相信信息、真相与正义能成为收益来源。

而伊坎则是旧交易的象征:

他不关心研究,也不在乎商业本质。他买康宝莱只有一个目的—打击阿克曼,而不是看好公司。他的逻辑是:

“我不是要赢这家公司,我是要赢你。”

其实,两人的冲突根源来自十年前的一笔交易:

阿克曼卖给伊坎一家公司股份,对方承诺利润分成,却在交易完成后借词狡辩,不愿付钱。阿克曼把他告上法庭,从州法院一路打到联邦最高法院—整整八年。那笔钱对伊坎来说微不足道,对阿克曼而言却是对投资者的责任与尊严。

康宝莱之战,是过去与未来的最后较量。

阿克曼相信结构化、透明、研究驱动的新交易方式;

伊坎坚守人脉、力量、江湖气息的旧交易方式。

一个试图靠认知升级赢未来;

一个靠经验与肌肉记忆守过去。

2024年,知名YouTuber Lex Fridman采访了阿克曼,访谈中,阿克曼还原了和伊坎的恩怨全过程。

以下是访谈正文的上半部分:

下图(点击可放大)为阿克曼和伊坎的恩怨全过程

一场“非对称做空”:阿克曼的康宝莱战役

主持人:你提到了康宝莱(Herbalife),能跟我讲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这段经历很有历史意义。

比尔·阿克曼:我们潘兴广场(Pershing Square)其实很少做空股票。这么做的原因是,做空本身就充满风险

比如,如果你买一只股票,这叫“做多”,对吧?本质是“买入资产”。

你面临的最坏情况是亏光全部投资,比如花100美元买一只股票,股价跌到0,每股就亏100美元。

但如果你以100美元的价格做空一只股票,本质是从别人那里借这只股票。

我之前用一个比喻让大家更容易理解:比如你认为银币会贬值。而你有个朋友,手里有一大堆1880年的美国银币。

你觉得这些银币会贬值,就跟他说:“嘿,我能借你10枚这样的银币吗?”

他会说:“可以啊,但我借你,你要付什么费用?”

你就说:“我会按这些银币现在的价值,付你利息。”

于是你借了这些现在每枚值100美元的银币,在借用期间一直付利息。接着你把这些银币拿到市场上,以当前价值100美元的价格卖掉。

之后银币价格跌到了50美元,你再去市场上以50美元的价格买回银币,还给你朋友。

你朋友没吃亏,你借了10枚,还了10枚,期间还赚了利息。他很开心,靠自己的硬币收藏还赚了钱。而你呢,每枚银币赚了50美元,10枚就是500美元。这结果很不错。

但问题来了,要是你卖掉银币后,它的价格从100美元涨到了1000美元呢?那你就得花1万美元买回这些银币,而你之前卖掉它们只赚了500美元。

这样你就亏了9500美元,而且股价能涨到多高,根本没有上限。

有些公司市值能涨到3万亿美元,比如特斯拉。之前很多人做空特斯拉,说“它估值太高了,马斯克根本造不出成功的电动车”。

我敢肯定,有些做空特斯拉的人最后破产了。这就是我们不做空股票的原因。

但后来有个人找我,其实是个记者,他之前报道过我职业生涯早期做空的另一家公司,叫MB(公司缩写)。

他跟我说:“比尔,我发现了一家离谱的公司,你一定要看看。这公司就是个骗局,还在骗穷人的钱。”

骗局的本质:表面是减肥奶昔,底层是金字塔

主持人:我们应该说做空MB,那次很成功。

比尔·阿克曼:很大原因是我们用了一种不同的工具来做空,相当于反向操作。

我们设计了对我们有利的非对称投资结构,也就是投入少量资金,一旦成功,就能赚大钱。而传统做空是“先卖出,之后可能要以更高价买回”,风险完全相反。

康宝莱没有那种可以购买的“信用违约互换”(CDS,一种金融衍生品)。它规模不够大,未偿还的债务也不够多,没法用(信用违约互换)这种工具。

要想成功做空这家公司,就只能直接做空它的股票。

我对这家公司研究得越多,就越觉得“我的天,这根本就是个离谱的骗局”。表面上看,他们宣称是卖减肥奶昔,但实际上,他们是在兜售一个虚假的创业方案。

那些加盟这个方案的人都会亏钱,而且他们专挑穷人下手。

很多时候,他们甚至瞄准那些无证移民,向这些人兜售“实现美国梦的机会”。

而这些人没什么其他选择,因为无法获得合法工作,于是就成了康宝莱的经销商。

他们号称这是“多层营销”模式,这类合法公司确实会用这个名称,但实际上,这就是个金字塔骗局。

本质上,所谓的“销售额”只来自一种人:你通过说服他们“加入这个生意”,让他们自己买产品。康宝莱就是这么干的。

所以我想,“做空一个金字塔骗局,既能赚大钱”。

而且,第二点,全世界都会支持我们,因为这家公司在伤害穷人。监管机构肯定会关注这种公司。我们当时觉得,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一定会关停它。

我们做了大量研究,然后我做了一场内容详实的演讲,把所有事实都摆了出来。康宝莱的股价直接暴跌,我们的做空计划进展顺利。

而且政府确实很早就介入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等机构很快就启动了调查。

但后来,一个叫卡尔・伊坎的人出现了。我们俩之间其实有段过往恩怨。

不过他这次介入,核心动机根本不是“觉得康宝莱是家好公司”。他只是觉得,这是个打击我的好机会。所以他大举买入康宝莱股票,还宣称这是家超棒的公司。

要知道,卡尔当时多少有点“仗势欺人”的意思。他是个很厉害的投资人,手头资源也多。

这段“康宝莱风波”就这么开始了。

主持人:应该说,他本身也是个传奇投资人。

十年前的恩怨:从一笔投资引发的长期官司

比尔·阿克曼: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传奇,没错,卡尔・伊坎绝对是标志性人物。

主持人:那你们俩的过往恩怨是怎么回事?

比尔·阿克曼:是这样,我之前提过,我有段时间遇到了很大的业务困境。当时我运营着第一只基金,叫“高谭伙伴基金”(Gotham Partners)。

当时法院叫停了我们的一笔交易:涉及我们持有的一家私人公司,和另一家上市公司。

这又是另一个长故事了,不过那件事最终让我决定关闭那只旧基金。

当时我们持有“霍尔伍德房地产伙伴公司”(Hallwood Realty Partners)的大量股份,这家公司持有不少房地产资产。

它的实际价值远高于当时的股价,但需要有“维权投资者”介入才能释放价值。但我们当时其实在清算业务,没时间也没资源去做这件事。

所以我就把这部分股份卖给了卡尔・伊坎。而且,我是以高于当时股价的溢价卖给了他。

当时股价大概是66美元,我卖给他80美元,但这部分股份实际价值约150美元。

然后卡尔说:“这样,我给你一份‘笨蛋保险’协议。”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意思是,他会确保我不会因为这笔交易“吃亏丢脸”。

当时还有另一个买家,报价更高,但没有这份“笨蛋保险”。但我还是选择和卡尔合作,虽然价格低,但有这份保障。

这份“笨蛋保险”的条款是:“比尔,要是我在未来三年内把这些股份以更高价格卖掉,我就把利润的50%分给你。”

这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交易。我们就这么定了。而且我知道卡尔・伊坎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所以当时特别关注协议的细节。

我们不想让他有机会耍滑头。所以协议里明确写了:“若他出售或以其他方式转让股份”,我们还专门定义了“转让”,把所有可能的“出售形式”都包含进去了。

毕竟,他是卡尔嘛(得防着他钻空子)。

结果他买下股份后,就对霍尔伍德房地产公司发起了收购要约。他本想收购这家公司,一开始报价每股120美元。

公司随后聘请了摩根士丹利来协助出售(寻找更高报价的买家)。卡尔把报价提高到125美元、130美元,但最终公司还是被别人买走了。

我记得具体成交价大概是每股145美元。卡尔没成为最终的收购方。

他的股份最终以每股145美元的价格“转让”了(不管是出售还是因收购被动转让)。

按照协议,他应该分给我们的投资者(145美元-80美元)差额的50%。

通常律师不建议在协议里写具体算术例子,但我还是加了个公式,就像数学课本里的那种,写进了文件里。

这样就不会有任何歧义。内容很简单。交易完成后,他本该在两到三个工作日内给我们付款。

我等了好几天,却没收到钱。我给卡尔打电话:“卡尔,恭喜你处理完霍尔伍德房地产的事。”

他说:“谢谢,比尔。”

我说:“卡尔,我想提醒你一下,虽然过去几年了,但我们当时有份协议,你还记得那份‘笨蛋保险’吧?”

他说:“记得啊。”

我说:“那你该给我们付‘笨蛋保险’的钱了。”

他说:“什么意思?我没卖我的股份啊。”

我说:“那你现在还持有那些股份吗?”

他说:“没有了。”

我说:“那股份去哪了?”

他说:“哦,公司搞了现金并购,他们把我的股份收走了,但我没‘卖’啊。”

他还说“你懂的,情况就是这样”(在狡辩“被动转让不算出售”)。

我就说:“卡尔,那我只能起诉你了。”

他说:“你尽管起诉。”(语气挑衅)

于是我就起诉了他。而且美国的司法程序,大家知道,会花不少时间。

接下来的情况是:我们起诉后,在纽约最高法院(注:美国州级最高法院,非联邦最高法院)胜诉了。

然后他就上诉了。案子判决后他有六个月的上诉期,结果他拖到第179天(快到期时)才上诉。

然后他就上诉,我们就在下一级法院继续打官司,最后他层层上诉,一直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

当然,最高法院没受理这个案子,整个过程耗了好几年。

不过根据协议,他欠我们的钱要付9%的利息。

所以我把这笔钱看作是“卡尔・伊坎高息货币市场账户”,利率比普通账户高多了。

最后我赢了官司。

最终判决:阿克曼赢了官司,伊坎仍不服输

主持人:金额多少呢?

比尔·阿克曼:对我来说不算多,但对我的投资者很重要。当时我的第一只基金正在清算,但我想为投资者争取最大利益,对吧?

这些人在我26岁时就支持我,当时我刚从商学院毕业,毫无经验,是他们给了我信任。

所以为了他们,我愿意竭尽全力。那笔钱是450万美元,而我们基金清算时规模大概是4亿美元,所以金额不算特别大。

在我卖掉所有流动性证券后,这笔钱占剩余资金的比例很高,所以我必须争取。

最后我们拿到了450万美元本金,再加上8年左右的利息,官司就打了这么久。总金额差不多翻倍,他最终欠我们900万美元。

但对当时净资产可能有200亿美元的卡尔・伊坎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但对我来说,这是投资者的钱,我必须拿回来。

总之,最后我们赢了,他也终于付了钱。

之后他给我打电话,说:“比尔,恭喜你,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还能一起做投资。”

我直接回他:“卡尔,去你的。”

主持人:你真的这么说了?

比尔·阿克曼:是啊,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但他拖了8年才还这笔钱,而且这不是欠我的钱,是欠我投资者的钱。所以我才会那么说。他肯定不喜欢我这么跟他说话。

所以他就开始伺机而动,等着找机会报复我。

之后我创立了潘兴广场基金,前12年业绩一路上涨,几乎没犯过错。

这两个投资项目,对吧?他看到了机会,就买了Herbalife的股票,想搞垮我。

这就是那场风波的开端,也是一个标志性的时刻。

而且据CNBC(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说,那段内容是商业电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片段之一。

当时他们在CNBC采访我,聊关于Herbalife的投资,结果卡尔・伊坎突然给节目打了电话。

我们俩在电话里吵了起来,他还各种骂我。

所以那确实是一个难忘的时刻,是我人生中很特别的一段经历。$康宝莱(H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