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宁波舟山港梅山码头。
凌晨四点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调度室的玻璃。调度员老陈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集装箱数据,手边的浓茶已经凉透。几个小时前,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BASF)刚刚在路德维希港宣布,解除了一项持续了18个月的“不可抗力”声明 。
但在宁波,这场漫长的“补货战役”似乎并没有结束的迹象。
码头桥吊的探照灯下,一个个印着“Corrosive”(腐蚀性)或“Pharmaceutical Intermediates”(医药中间体)标签的集装箱正被装上前往长滩和鹿特丹的货轮 。这些集装箱里装的不是引发华盛顿警惕的高端芯片,而是维持现代社会运转的生物基石:青霉素的前体、减肥药的多肽链,以及维生素E的油状液体。
就在一个月前,大洋彼岸签署了备受争议的《生物安全法案》(BIOSECURE Act),试图在法律层面切断美国联邦资金与特定中国生物技术公司的联系 。华盛顿的政客们在聚光灯下庆祝“供应链脱钩”的胜利,而在数千里之外大洋彼岸的这个寒冷码头,真实的货运数据却在讲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中美之间的医药供应链并未断裂,而是进入了一种更为隐秘、纠缠更深的博弈状态。在这场被误读的博弈中,全球药房的命脉,依然紧紧攥在东方的手中。
如果你在2025年问一位华尔街分析师,美国是否正在摆脱对中国抗生素的依赖,他可能会给你展示几份关于“友岸外包”的精美PPT,告诉你这是必然的趋势。但如果你在2026年初查看美国海关的进口数据,你会发现数字背后的尴尬:美国对中国关键抗生素原料的依赖度,不降反升 。
这种依赖并非源于地缘政治的胁迫,而是源于最朴素的商业逻辑:技术带来的极致降本。
在距离宁波四千公里的新疆伊犁,一家依托当地玉米资源的生物发酵巨头的工厂正全负荷运转。这里没有东部沿海的喧嚣,只有巨大的发酵罐在日夜轰鸣。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特有的微酸味,而在上市公司的财报里,这种味道变成了令竞争对手绝望的护城河。
过去,西方世界傲慢的认为,中国原料药的优势在于“环保红利”或廉价劳动力。这是一种误判。
2025年的财报显示,这家位于伊利的企业凭借合成生物学技术,将硫氰酸红霉素和6-APA(青霉素核心中间体)的生产效率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 。通过基因工程菌株的改造,他们在同样的玉米原料投入下,产出了比竞争对手多得多的中间体。
美国人可以试图在美国本土重建发酵工厂,但当他们算出每一公斤青霉素的成本比中国高出40%时,知道没有任何一家保险公司愿意为此买单。
即使在整治高压下,2025年美国国内布洛芬的95%、氢化可的松的91%依然来自中国。这种依赖甚至传导到了印度,这个被美国寄予厚望的“替代者”。印度制药商确实在向美国出口更多的成品药,但他们的上游,依然死死地锁死在中国的供应链上。
2024年7月29日,巴斯夫路德维希港工厂的一声爆炸,曾让全球维生素市场陷入恐慌 。
随后的故事版本,在很多营销号描述口中是这样的:中国企业坐享其成,开启了一场长达两年的暴利狂欢。但现实要残酷得多,也微妙得多。
浙江的两家维生素巨头确实填补了欧洲留下的巨大缺口。在巴斯夫缺位的这18个月里,中国企业成为了全球供应链的“稳定器” 。然而,2025年下半年的市场并没有迎来预期的价格疯涨。
需求疲软的背后,是行业内卷。虽然欧洲巨头缺席,但全球经济的放缓抑制了下游饲料和保健品的需求。中国企业并没有因为垄断地位而躺赢,反而在供需失衡的钢丝上小心翼翼的维持平衡。2025年第三季度,部分龙头的业绩甚至出现了不及预期的回调。
这揭示了一个真相:在今天的中国制造业,即使你掌握了全球定价权,你依然要面对残酷的存量博弈。
但在这场漫长的消耗战中,中国企业获得了一种比短期利润更重要的东西:不可替代性。当欧洲巨头因为能源成本和意外事故频繁掉链子时,全球客户被迫重新审视他们的采购名单。类似浙江医药和新和成这样的中国供应商不再是“备胎”,而是成为了必选项。
2026年初,随着巴斯夫复产,价格战的阴云再次笼罩,但中国企业凭借全产业链的成本控制,已经筑好了足够深的护城河 。
2025年12月18日,《生物安全法案》靴子落地 。对于曾经的“好学生”药明系来说,这既是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落下,也是一种变相的“缓刑”。法案中那个被外界忽视的“祖父条款”(Grandfather Clause),允许现有合同履行至2032年 。这8年的缓冲期,是商业力量对政治意志的一次成功游说,也是全球药企对现实的妥协,他们离不开中国的产能。药明康德并没有像悲观者预测的那样崩盘。相反,其TIDES(多肽与寡核苷酸)业务在2025年实现了超过100%的爆发式增长 。
而在巨头的阴影之外,另一群更为灵活的中国企业正在缝隙中野蛮生长。
在减肥药(GLP-1)这个千亿美金的赛道上,两家来自长三角的“隐形冠军”成为了大赢家。
一家选择了极致的“合规出海”。2025年7月,它通过了巴西卫生监管局(ANVISA)极其严苛的GMP检查,而在那之前,它已经拿到了FDA的认可。对于急需GLP-1原料药的全球药企来说,一张无可挑剔的合规证书,就是通往欧美市场的门票。
另一家则在产能扩张上近乎疯狂。其新建的601和602多肽车间在2025年陆续投产,将产能拉升到了吨级规模。
实际上,客户并不在乎你的名字是否出现在华盛顿的黑名单上,只要你能通过FDA检查,订单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是一种新的生存法则:在红线边缘,用合规和产能构筑安全屋。 政治可以封锁名单,但封锁不了巨大的产能缺口。
在地缘政治的宏达叙事中,印度被描绘成取代中国的“下一站”。莫迪政府推出了雄心勃勃的PLI(生产挂钩激励)计划,试图建立独立的原料药供应链 。
然而,2025年的现实给这种雄心泼了一盆冷水。
这一年,印度制药巨头接连收到了美国FDA的警告信(Warning Letters),理由是:数据完整性缺失、清洁验证不合格 。在制药这个容错率为零的行业,信任一旦崩塌,重建往往需要数年。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悖论浮出水面:印度制药工业越繁荣,对中国上游原料的需求就越旺盛。印度能生产阿莫西林,但生产阿莫西林所需的青霉素工业盐,90%来自中国。当中国新疆的工厂因为技术升级进一步降低成本时,印度本土的原料药厂发现自己根本无利可图。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中国的船不能按时抵港,孟买制药厂的机器三天后就得停工。
美国试图扶持印度来制衡中国,结果却发现,这根供应链的链条,反而被越拉越紧了。
站在2026年的起点,投资者的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的重构。
过去,大家寻找的是“高增长”;现在大家应该寻找的是“ 安全性”和“硬资产”。
无论是伊犁河谷的抗生素工厂,还是浙江山区的维生素车间,抑或是长三角的减肥药实验室,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节点,共同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
美国可以通过法律建起高墙,但无法改变化学反应的规律,也无法在短期内复制中国几十年积累的化工工程能力。这种能力,不是几台光刻机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数百万熟练的工程师、完善的基础设施和庞大的化工配套。
在这场深水区的博弈中,没有简单的赢家,只有更为复杂的共生。
正如一位在新昌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工程师所说的那样:“只要他们还需要吃药,就不可能真的离开我们。这不关乎主义,这关乎生存。”
在宁波港的晨曦中,又一艘满载集装箱的巨轮鸣响汽笛,缓缓驶向太平洋。船上装载的,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哪怕在最寒冷的冬天也无法割裂的经济血管。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市场研究与数据分析,不构成投资建议。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