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果故事】丹纳赫商业故事第8-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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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果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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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中国的难题,或者说,打破自己宗教信条的艺术

首先,你得理解丹纳赫在中国的业务规模。这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销售处。对丹纳赫来说,中国是整个增长引擎的核心部件。在他们2024年的年报里,中国被归入“高增长市场”类别,这个类别贡献了公司总收入的29%。而中国本身,就占了全部销售额的12%左右,换算一下,这是个年收入29亿美元的庞大业务。更重要的是,在过去很多年里,增长的故事基本就是中国的故事。当美国和欧洲市场以乏味的低个位数增长率蹒跚前行时,中国市场动辄就是两位数的增长。如果你是个着眼于长期的资本配置者,你不会只满足于在这样的市场里分一杯羹,你会下重注。

他们确实这么干了。他们执行了一套非常聪明的战略,叫做“全球平台+区域落地”。这可不是简单地把俄亥俄州生产的箱子贴上中文标签。他们投入了实打实的资本,在上海建立了顶尖的研发中心,在苏州这样的工业重镇兴建了庞大的制造基地。这是一个经典的“局外人”式计算:贴近你增长最快的客户,在物流、创新速度和客户关系上获得的好处,其净现值,远高于这笔投资的成本。这背后是纯粹的、理性的数学。

但就在这里,那台优美、标准化、全球一致的机器,开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DBS的整个“宗教”,都建立在标准化的基石之上。苏州工厂的流程,应该是斯图加特工厂的镜像。这是你保证质量、控制成本、实现规模化效率的唯一途径。这是福音书。

问题是,中国市场压根儿不鸟你那套福音。

那里的创新和竞争节奏堪称“野蛮”。一个本土客户,尤其是在电动车电池或者生物科技这种热得发烫的领域,他们的时间表能让任何一个西方的项目经理当场崩溃。他们没时间等你那个需要九个月的全球审批流程,来做一个简单的产品修改。他们昨天就想要了。

价值五千万美金的紧急状况

咱们设身处地想一下。假设你是丹纳赫旗下大型过滤子公司颇尔(Pall)苏州工厂的总负责人。我们就叫她“李静”吧。她是个丹纳赫的“信徒”,她工厂的各项指标堪称艺术品,她的团队闭着眼睛都能开一场“改善”(Kaizen)活动。她,是这台机器的大师。

一个周二的下午,她的销售总监冲进办公室,脸色煞白。

中国最大、最激进的电动车电池制造商——一家规模和野心都堪比宁德时代的公司,我们叫它“顶点能源”吧——遇到了紧急情况。这是个巨无霸级别的客户。如果颇尔能成为他们的核心技术伙伴,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一份“年金”。这是一条由高利润、专利保护的过滤耗材组成的、源源不断的收入流,每年可能轻松超过五千万美元,而且能持续十年以上。要知道,单单是电池隔膜这个市场,就是个几十亿美金的赛道,所以这个数字不仅合理,它更代表了那种能决定一家公司在整个区域未来十年命运的战略性赌注。

“顶点能源”正在研发一种新的电池隔膜技术,他们需要一款定制的过滤膜。这是对颇尔一款现有全球产品的修改,工程上有挑战,但完全可以实现。

要命的是:他们要求在45天内,拿到第一批功能性原型产品,用于他们的中试生产线。

四十五天。

现在,如果你翻开丹纳赫的“圣经”,这个要求不仅是困难,它简直就是“异端邪说”。要修改一个全球性的产品SKU,这个申请得先排队,然后由美国的全球产品管理团队审核,接着交给中央研发团队做可行性研究,最后还需要一个全球质量保证委员会的验证。如果所有流程都完美衔接,每个委员会都一次通过,并且前面没有任何项目积压,你或许能在九个月后看到结果。现实点说,一年。

所以,李静面前摆着两扇门。

一号门:好士兵。她遵守流程,捍卫系统。她会给“顶点能源”写一封非常客气的邮件,解释丹纳赫产品之所以如此可靠,全赖于其严谨的全球质量协议。她会向他们推荐现成的、标准化的产品作为替代方案。结果呢?她会收到一句客气的“谢谢”,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某个更灵活的德国或日本竞争对手,会很乐意为这个订单打破自己的规矩。然后,砰的一声,丹纳赫就被关在了中国最重要的电动车供应链的大门之外。这对长期价值的破坏,是无法估量的。

二号门:实用主义者。她打破规则。她不把全球流程看作神圣的教条,而是看作在一系列特定、高风险情况下并不适用的指导方针。这条路充满了个人职业风险。如果她授权了一次未经批准的生产,结果出了质量问题,或者打乱了为巴西某个大客户安排的生产计划,那她的饭碗就砸了。她将犯下“DBS教会”的头号大罪:引入系统旨在消灭的唯一东西——变数。

一个真正的“局外人”,会怎么选?

一个普通的职业经理人,他的职业生涯和奖金都取决于别惹麻烦,他会每次都选一号门。你永远不会因为遵守公司流程而被解雇。

但雷尔斯兄弟可不是靠着亦步亦趋地遵守流程,才建立起一个市值超过两千亿美金的帝国的。他们靠的是无情的理性。在这里,真正理性的问题不是:“这是否符合系统规定?”而是:“在此时此刻,我们资本和人力的最高回报用途是什么?”

成为中国电动车行业冠军的核心过滤技术伙伴,其长期价值是天文数字。不作为的风险,几乎是板上钉钉地、永久性地失去这个机会。而作为的风险,是运营层面的,因此,是可控的。

“厂中厂”的妙计

一个被授权像主人翁一样思考的、聪明的、去中心化的团队会怎么做?他们没有发动一场“叛乱”,把全球系统炸掉。那是蠢货才干的事。他们做的是,调拨了自己的资源——几个最顶尖的工程师,一个用警戒线隔开的厂区角落,一些中试规模的设备——然后建立了一个实质上的“厂中厂”。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被风险隔离的内部创业公司。它的运作独立于官方的全球生产计划系统之外,但它使用了DBS的工具——快速迭代、每日问题解决、与客户深度协同——来压缩时间线。他们绕开了系统的官僚主义,但忠于其效率和质量的核心原则。

主厂区继续平稳运转,为全球市场生产标准化的产品,各项指标在华盛顿总部的报表上看起来完美无瑕。而在角落里,一个精干、敏捷的团队,正与客户的工程师们并肩作战,进行一场亡命冲刺。

他们赶上了45天的死线。

从资本配置的角度看,这简直是天才之举。这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决策。一线团队没有申请巨额的资本支出预算,他们只是对自己的运营费用和工程工时,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经过计算的投资。潜在的回报,是一份巨额的、高利润的年金。而潜在的损失,则被牢牢地控制住了。

这正是那种定义了“局外人”思维的、务实的“离经叛道”。一致性是个强大的工具,但它不是最终目标。最终目标,是最大化长期的、每股的价值。如果这意味着,在你最守纪律、最循规蹈矩的工厂的角落里,搞一个纪律严明、打破常规的“突击队”,那就这么干。

第九章:绿色的难题:如何把监管的痛苦,变成真金白银

咱们换个话题。聊聊那个通常会让CFO们头疼不已的东西:环境合规。

在工业史的大部分时间里,“环境、健康与安全”部门就是一个成本中心。句号。它就是一条你每年都想方设法压缩的预算。你花钱买烟囱除尘器和水过滤器,只有一个原因:别让监管机构罚你款或者关你厂。这是做生意必须缴纳的一项“税”,一项负债,一个所有人都头疼的麻烦。

传统的CEO把这看作一个既成事实,他们的目标是把痛苦降到最低。

而“局外人”CEO,那种天生就无法容忍一个成本中心存在,总想把它背后隐藏的资产挖出来的家伙,会问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等一下,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商业模式?”

丹纳赫,答案是响亮的“是”。而且这个洞见,并非源自某个自上而下的、高喊“我们要环保”的政治正确运动。它源自丹纳赫商业系统那冰冷、坚硬的逻辑。

我们说过,DBS的核心信条之一,就是狂热地消灭“muda”——日语里“浪费”的意思。很多年里,这指的是浪费的库存、浪费的生产步骤、浪费的时间。但后来,他们的一些工程师有了一个概念上的飞跃。他们问,污染到底是什么?

污染,不过是工业流程里最显眼、最不被社会接受的一种终极浪费。

你想想。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是什么?是没烧干净的燃料——你花钱买来的能源和原材料,就这么直接飘到天上去了。排进河里的废水是什么?是你花钱买来的水,和你花钱买来的化学品,你没能充分利用或者回收,就这么白白扔掉了。

商业模式的翻转

一旦你从这个视角看世界,一切都变了。他们旗下那些做环保业务的子公司,比如水质分析巨头哈希(Hach),其商业模式就彻底翻转了。你不再是卖合规工具的公司了,你成了卖运营效率的公司。

你不再是那个卖体温计、告诉病人发烧了的家伙。你成了能治好病根的医生。

我们来看个具体的例子。一个现代化的半导体晶圆厂,就是你手机里芯片的诞生地,是个极度耗水的怪物。它每天要用掉几百万加仑的超纯水。把水弄得那么干净很贵,处理用过的废水又是另一笔巨大的开销。

一个竞争对手可能会去英特尔或者台积电说:“买我们的传感器吧,它能向环保局证明你排放的水是干净的。”这是一种合规销售,一种客户不情不愿的支出。

丹纳赫旗下颇尔的团队,会带着完全不同的一套说辞走进会议室。他们会说:“我们分析了你们的水循环系统。没错,我们的系统能确保你们满足所有监管标准,但这只是最基本的。真正的故事是,通过部署我们先进的膜过滤和分析技术,我们能帮你回收再利用95%的水。”

这个95%的数字可不是吹牛,它是行业领导者如英特尔台积电公开披露并奋力达成的最佳实践标准,而实现这一点的,正是颇尔这样的供应商提供的技术。

这下,和客户CFO的对话就完全变了。你不再是去瓜分他的合规预算,你是在教他如何从运营费用里省出一大笔钱。你递过去的,是一个两年就能回本的项目建议书。购买过滤系统的资本投资,直接用省下来的水费就能覆盖。这是一个能自己为自己买单的提案。

这是经典的“局外人”玩法。当所有其他人都在合规市场里为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时,丹纳赫已经悄悄地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品类:“可持续发展驱动的投资回报”。他们配置研发资本,不是为了满足下一个政府标准,而是为了开发出能给客户带来可量化的经济回报的产品,而环境效益,几乎成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副产品。

“价值再生”的炼金术

还有一个更妙的例子。拿一个大型食品发酵工厂来说,它会产生大量富含有机物的废水,处理起来是场噩梦——需要巨大、耗能的处理池,是个资本黑洞。

丹纳赫的团队来了,他们带来的不是一个更大的池子,而是一个更聪明的过滤器。他们运用了一种在行业里被称为“价值再生”的技术,能同时做两件事。第一,把水净化到可以安全排放。第二,把废水里那些有价值的有机物——蛋白质、酵母、营养物质——给回收回来。

这些以前需要花大钱处理的“废物”,现在被加工成一种干燥、稳定的粉末,可以作为高价的优质动物饲料添加剂卖出去。

我们来拆解一下这背后的财务逻辑有多漂亮。对客户来说,这是个三赢的局面:

1.、资本支出规避:他们不用再花几百万美元去建传统的废水处理设施了。

2、运营成本降低:他们日常处理污水的能源和化学品开销基本消失了。

3、新收入流创造: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新的、高利润的产品可以卖,而这个产品的原料,是他们以前花钱请人拖走的垃圾。

丹纳赫不只是卖给他们一个过滤器,他们从根本上,把客户的成本中心,重塑成了一个利润中心。他们投资于研发这项特定过滤技术的资本,获得了惊人的回报,因为它不仅卖出了产品,更为客户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经济生态,使得他们的解决方案变得极具粘性,简直就像被焊在了工厂的地板上。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干了很多年。当全世界还在争论搞环保对生意是好是坏时,丹纳赫早就知道了答案:如果你足够聪明,这简直是你能做的最好的生意之一。

第十章:未来的难题:当计算器不够用的时候

这就到了最棘手的部分了。丹纳赫商业系统,是优化“已知”的天才机器,是让“现在”变得更好、更快、更便宜的无敌工具。

但“未知”呢?未来呢?当挑战不再是运营层面,而是伦理层面时,该怎么办?当风险不再关乎供应链,而是关乎整个社会时,又该怎么办?这些是另一种、更麻烦的资本配置问题。你需要配置资源去管理那些极难量化,但一旦处理不当就可能摧毁整个企业的风险。

难题一:“剃刀和刀片”模式在软件世界的窘境

几十年来,丹纳赫和所有伟大的仪器公司一样,靠着“剃刀和刀片”的商业模式活得非常滋润。你以一个还算公道的利润率,卖给医院实验室一台昂贵的基因测序仪(剃刀),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以极高的利润率,源源不断地卖给他们配套的、有专利保护的化学试剂和耗材(刀片)。这是个完美的商业模式,现金流可预测,护城河深不见底,投入资本回报率高得惊人。

然后,软件和人工智能来了,准备把这个完美的模式砸个粉碎。

价值正在迁移。客户不再只想要一个能生成数据的铁盒子,他们想要的是订阅一项能提供答案的服务。他们希望机器不仅能测出基因序列,还能让内置的AI立刻把结果和云端一百万个病例进行比对,然后为医生标出潜在的风险点。价值正在从实体的“刀片”,转移到无形的算法上。

对于一家靠“原子”建立起来的公司,这是一次进入“比特”世界的、令人恐惧的跨越。这挑战着公司的灵魂。

你的销售团队习惯了把设备卖给采购部门,他们不懂怎么把一个按年订阅的SaaS服务卖给首席信息官。这是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客户,不同的激励机制。

你的研发实验室里满是杰出的机械和化学工程师,但你现在需要和谷歌亚马逊去抢机器学习的博士。这两种文化简直水火不容。

财务报表会变得很难看。华尔街热爱软件。一块钱的软件订阅收入,比一块钱的硬件销售收入,在估值上要高得多。我们说的是8到15倍的市销率(SaaS)对3到6倍的市销率(硬件)。但转型的阵痛期,在你大力投资软件而传统硬件收入停滞时,看起来会很丑陋。

一个传统的、害怕季度业绩下滑的CEO,会选择榨干旧模式的最后一滴油水。而一个“局外人”CEO,会把这看作一个直接、但困难的资本配置问题。他们会比较旧模式下不断下滑的长期资本回报率,和新模式下卓越的长期回报率。数学结果很清晰:你必须跳过去。

“局外人”的做法,不会是花一个疯狂的估值,去进行一次“赌上公司命运”的、轰动一时的大型软件公司收购。那是绝望的、传统的CEO才干的事。“局外人”的做法,会是系统性的。你配置资本,进行一系列小规模的、可控的实验。你资助内部的创业团队,进行小型的、以人才为目标的“收购式招聘”。你把DBS的原则——衡量、迭代、问责——应用到这个新的软件世界里。你系统性地,在你的旧印钞机生锈之前,打造出你的下一台印钞机。

难题二:数据伦理的“电车难题”

这个问题更棘手。DBS能告诉你如何以近乎完美的精度,制造出一个诊断试剂盒。但它没法告诉你,该如何处理这个试剂盒生成的数据。

我们来看看Cepheid,丹纳赫在2016年以高达40亿美元重金收购的分子诊断公司。这是一次重大的资本配置决策,事后证明,它无比英明。Cepheid的机器是快速、现场检测(POCT)系统——一个个小盒子,能在一小时内,就在医生办公室或者移动诊所里,给你一个高度准确的结果。

在一场大流行病中,这些小盒子是救世主。它们也是数据生成器。每一次检测,即便被匿名化,也是一个数据点。当你把全球数百万个这样的数据点汇集起来,你就拥有了地球上最强大的公共卫生工具之一。理论上,你可以在世界卫生组织知道之前几天甚至几周,就在越南某个小镇上,发现一种新病毒的爆发。

好了,“电车难题”来了。这是一个周二的早晨,监控全球数据流的AI模型,屏幕上闪烁起刺眼的红色警报。它检测到了一个统计学上的显著异常。来自某个偏远省份的少数样本,显示出一种不匹配任何已知病原体的基因序列,其特征表明,这可能是一种新型的、高传染性的呼吸道病毒。数据还很初步,但这个模式令人不寒而栗。你怎么办?

路径A:你拿起电话,打给美国疾控中心和世界卫生组织,分享你的初步数据。你可能成为避免一场全球灾难、拯救无数生命的英雄。但如果AI错了呢?如果这只是一个数据伪影,一个统计学上的幽灵呢?你可能会引发一场全球恐慌,造成数十亿的经济损失,并违反你和那些国家签署的几十项数据隐私协议。法律责任可能是天文数字。

路径B:你什么都不做。你等待。你遵守协议,协议说你需要更确凿的数据。你保护了公司免受法律风险,你的行为无可指摘。但如果病毒是真的,而且正在像野火一样蔓延,你为了追求确定性而等待的这几周,可能就葬送了人类控制它的唯一机会。

没有任何一张Excel表格,能告诉你正确答案。

然而,一个“局外人”CEO,会本能地重构这个问题。这不是一个“伦理”问题,这是一个“长期风险管理”问题。在20年的时间尺度上,哪种行为,最能保护公司的每股价值?

一场让全球经济停摆的大流行病,温和点说,对生意不好。而一家医疗健康公司,如果失去了公众的信任,那就是死路一条。提前分享初步数据所带来的短期法律风险,虽然真实存在,但与“掌握数据却无动于衷”所带来的永久性的、关乎企业存亡的风险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理性的、着眼于长期的决策,是建立一套系统来预先处理这种危机。这意味着配置资本,建立一个由外部伦理学家和公共卫生专家组成的、强大的、独立的治理委员会。这意味着提前和监管机构合作,制定共享紧急数据的清晰协议。这是在投资一台“治理机器”,让它和DBS这台“运营机器”并驾齐驱。这不是什么“软”的东西,这是保护股东价值免受低概率、高影响事件冲击的、硬核的、务实的工作。

难题三:终极考验——大流行病时期的定价

这到了最终的,或许也是最伟大的考验——新冠大流行。

一夜之间,Cepheid的快速检测试剂,从一个成功的医疗产品,变成了地球上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需求不再是“高”,而是“无限”。任何一个国家、州、公司,都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买到尽可能多的试剂。

基础的微观经济学告诉你,当需求无限而供给有限时,价格应该飞上天。一个纯粹的利润最大化者,一个只盯着下个季度财报的CEO,会把价格提高三倍。这完全合法,华尔街的分析师甚至可能会称赞其“定价纪律严明”。现金流会像圣经里的大洪水一样涌入。

就在这里,你看到了传统管理者和真正资本配置者之间那道最深的鸿沟。一个“局外人”,玩的是一场更长远的游戏。他们会本能地问一个不同的问题:“我们公司声誉的净现值是多少?”

丹纳赫在此期间的战略行动和公开沟通,都是有据可查的。他们选择了一条将产量和可及性置于价格最大化之上的道路。在他们2020年和2021年所有的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管理层的叙述都执着地聚焦于一件事:他们正在进行的、数十亿美元的巨额资本投资,以扩大产能。他们的产量从每季度几百万份,飙升到每季度超过两千万份。他们谈论的是对公共卫生界的责任,而不是提高单价。

这个战略选择,无论你把它定义为声誉风险管理,还是长期市场培育,都是一次资本配置的大师之作。一次性的价格欺诈,会带来短期的暴利,但它会永久性地摧毁公司最宝贵的资产:那些作为他们长期客户的政府和医院系统的信任。它会招致惩罚性的新法规,并滋生一代人的恶意。其长期的价值破坏将是巨大的。

相反,他们大力投资于产能,巩固了市场领导者的地位,并建立了山一样高的商誉。他们玩的是一场终极的长期游戏。

这,就是“局外人”的终极玩法。

结论:“局外人”的工具箱里,不只有计算器

所以,从这个角度审视丹纳赫,我们到底能学到什么?

我们学到的是,那些造就伟大资本配置者的原则——那种无情的理性,那种长远的眼光,那种对传统智慧的健康怀疑——并不仅仅适用于财务操作。它们是一套完整的、用于驾驭复杂世界的系统。

当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提炼出来,这些教训就变得异常清晰:

1、信任你的一线人员:中国的难题,是在苏州解决的,不是在华盛顿。一个伟大的资本配置者明白,离问题最近的人,通常也是最能解决问题的人。你给他们工具(DBS),给他们心态(像主人翁一样思考),然后就别挡他们的路。

2、在“成本中心”里主动寻找价值:当整个工业界都把环境合规看作一项税收时,丹纳赫的人却把它看作一座金矿。他们在别人没在看的地方配置研发资本,并建立起了一个难以逾越的竞争优势。

3、把声誉的定价置于短期利润之上:大流行病证明,资产负债表上最值钱的资产,往往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任。优先考虑产量而非价格的决定,是一个清醒的计算,即长期的声誉远比短期的暴利更有价值。

4、投资于管理无法量化的风险:真正可怕的风险,不是那些你能在电子表格里建模的风险,而是那些伦理和社会的风险。一个理性的CEO会配置真金白银,去建立管理这些风险的治理体系,并以对待工厂维护同等的严肃性来对待它。

丹纳赫的故事,是一个最有力的证明:像DBS这样的系统,无论它有多么强大,终究只是一个工具。真正的天才,在于操作者的手中。这关乎一种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机器自动运转;也关乎一种勇气,知道什么时候你必须亲自抓住方向盘,自己来开。

【全文完】

注:文章为合理故事化演绎,资料与数据来源于公开信息,纯属个人兴趣研究,不代表真实事件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