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报预告】《阿柯正传》(作者:韭迅先生)最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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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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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柯正传》

作者:韭迅先生

“咸达酒店”的格局,是和A村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台上方悬着几块巨大的电子屏,红红绿绿地跳着的都是些英伟达特斯拉AMD各家的股价与信息。做短线的散户,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概念面”,——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小道消息”作下酒物,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机构研报”了,但这些散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大户中户室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A村村口的咸达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散户厅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帮,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财报从公告里滚出来,看过屏幕上的数字有没有猫腻,又亲看将研报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做假账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散户厅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散客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柯基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柯基是站着喝酒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瘦小,腿脚也短,活脱脱一副纯种柯基的模样;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墨痕,全无柯基的可爱;一部乱蓬蓬的胡须,像是被反复修改的PPT。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液冷”“独供”“达子”“英伟达认证”,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柯,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柯基股份"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柯基。柯基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柯基,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画了新饼了!"柯基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发了业绩预告,亏了三千多万,吊着打。"柯基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年报预告亏损不能算输……转型期的阵痛!……英伟达的供应链,能算画饼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GB300老化测试",什么"液冷全球独供"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咸达酒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时,角落里几个穿长衫的,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听他唾沫横飞地讲着:“平哥说了,柯基这纯种柯基,就是下一个英伟达!你们看海哥的帖子没?'柯基的独供逻辑,十年一遇'!”旁边一个瘦子连忙附和:"可不是么,阿九昨天还发帖,说柯基的专利价值百亿,英伟达认证过的,板上钉钉!"那胖子一拍桌子:"一哥都说了,柯基这票,翻倍起步,十倍可期!平哥、海哥、阿九、一哥,哪个不是大V?他们都说好,还能有假?"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柯基原来也阔过,但终于没有坐实独供,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吹得一口好牛,便替人家吹吹概念,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吹不到几天,便连人和PPT,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吹概念的人也没有了。柯基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画饼的事。但他在咸达酒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柯基的名字。

柯基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柯基,你当真认识黄仁勋么?"柯基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英伟达的正式货款也捞不到呢?"柯基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产品迭代""物料变更"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咸达酒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时,邻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念念有词:"平哥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要不是看了平哥的帖子,我哪敢在柯基一百块试水、两百块的时候满仓干?现在虽然刚刚套着,但平哥说了,这是黄金坑!海哥也说了,柯基这纯种柯基,就是A股最后的良心!"旁边一个中年人冷笑:"平哥?海哥?阿九?一哥?他们吹票的时候,你们跟着买,现在亏了,他们人呢?"年轻人涨红了脸:"你懂什么!平哥说了,投资要有格局!海哥说了,柯基这纯种柯基,就是下一个立讯精密!"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柯基,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柯基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研报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研报,……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柯基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回字么?"柯基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柯基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咸达酒店里,关于柯基的议论从未停歇。有人说:"平哥小弟昨天又发帖了,传达说柯基的独供逻辑没变,只是市场误解了!"有人反驳:"海哥上个月还说柯基要翻倍,现在呢?"又有人插话:"阿九不是早说过了么,柯基这纯种柯基,就是被错杀的!一哥都说了,下跌就是机会!"众人七嘴八舌,有说平哥是良心大V的,有说海哥是割韭菜的,有说阿九是吹票的,有说一哥是神棍的,但说到最后,散户们都免不了叹一口气:"唉,要是柯基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就好了。"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柯基。他便给他们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柯基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这纯种柯基的短腿,在弯腰直起间,显得格外滑稽。

柯基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柯基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散客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画饼。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画到英伟达头上去了。英伟达的饼,画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发公告否认,后来是发预告亏损,亏了大半年,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掌柜拨着算盘,忽然想起什么,对旁边的人说:"前阵子,不是有个叫平哥的大V,天天在咸达酒店吹柯基么?说柯基这纯种柯基,是A股最后的希望,现在人呢?"那人笑道:"平哥?海哥?阿九?一哥?他们早就不提柯基了!现在改名换姓吹别的票了!柯基这纯种柯基,在他们嘴里,已经成了'历史遗留问题'了!"掌柜摇摇头:"这些大V啊,吹票的时候天花乱坠,亏钱的时候,连个影儿都没了!"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散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有时却觉得又有人答应,有时竟没有。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柯基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柯基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柯基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柯基,你又画饼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画饼,怎么会打断腿?"柯基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

掌柜笑道:"柯基,你那些大V朋友呢?平哥、海哥、阿九、一哥,他们不是天天吹你么?现在怎么不见他们来咸达酒店了?"柯基的脸色更加灰暗了,喃喃道:"他们……他们说,柯基这纯种柯基,需要时间……"掌柜冷笑:"时间?我看他们是需要新的韭菜吧!"

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这纯种柯基的身段,如今只能用双手代步,更显落魄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柯基。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柯基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柯基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后来听说,平哥、海哥、阿九、一哥这些大V,还在咸达酒店出没,只是再也不提柯基了。他们改吹别的票,什么"AI新贵""芯片龙头",说得天花乱坠。偶尔有人提起柯基,他们便摆摆手:"柯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柯基这纯种柯基,早就过时了!"于是,咸达酒店里,又有了新的热闹,新的吹捧,新的笑话。只是柯基的名字,再也没有散客提起了。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柯基的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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