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的第二次 “饱和攻击”:穿越智驾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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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Insight
 · 北京  

文丨王海璐

10 年创业,地平线经历过两次关键转身,试图在汽车智能化浪潮中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

2019 年,地平线将物联网(AIoT)业务收缩,全面聚焦汽车主业。这次 “断腕” 让其精准踏中了中国汽车智能化的第一波红利。过去 5 年,地平线累计售出了超过 1000 万片芯片,以 32.4% 的市场份额超过 Mobileye ,成为中国自主品牌辅助驾驶市场的第一名。

2023 年年中,地平线再次做出重大战略调整,将研发资源向门槛更高的全场景辅助驾驶系统集中。新目标是:在未来 3-5 年实现 1000 万套 HSD (Horizon SuperDrive)城区辅助驾驶系统方案的量产,让 10-15 万级车型的智驾体验超越特斯拉

在关键领域投入资源进行饱和攻击、以十打一,是地平线的核心战略思考。凭借这一打法,这家公司在过去 5 年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但新的挑战随之而来。高阶智驾方市场的竞争更加激烈,对模型、算力和数据的要求极高,且技术路线尚未收敛。地平线的第二场仗比一场更难。

不过,地平线开了个好头。HSD 已获国内外 10 家车企品牌、超 20 款车型的定点合作。首款搭载该系统和征程 6P 芯片的车型——奇瑞星途 ET5 已于 11 月底上市, iCAR V27、风云 T9L 等合作车型也在广州车展亮相。迈向千万装机量的征程已悄然开始。

抉择 “向高而行”

2023 年上半年,一场历时数月的战略大讨论在地平线内部展开,主题是 “向高而行”。

彼时,中国汽车市场对辅助驾驶的主流需求仍停留在 “高速 NOA(Navigate on Autopilot,导航辅助驾驶功能)”。尽管小鹏、华为、理想纷纷宣布,要将应用场景从高速扩展到更复杂的城市道路,但还没有一家公司真正把产品做出来。

地平线面临一个抉择:继续把资源重心放在眼前确定的中低阶市场,还是向投入巨大、前景未卜的高阶算法方案倾斜?

经过对产品形态、技术架构和商业模式的反复推演,这场讨论回归到商业本质:地平线的客户是谁?他们的核心痛点是什么?地平线有何不可替代的价值?

地平线副总裁、战略部 & 智驾产品规划与市场部负责人吕鹏对《云见 Insight》回忆,团队最终判断:市场将在一两年内发生剧变,用户需要的是覆盖全场景的连贯体验。地平线必须为客户提供全栈式软件解决方案,打造高阶智驾样板间,否则就会失去核心阵地。

在此之前,地平线主要扮演 Tier 2(二级供应商)的角色,除为少数客户打造 “样板间” 之外,其余大部分软件交付工作交给 “生态伙伴” 完成。从 2021 年开始,地平线陆续与博世、电装、采埃孚、大陆、大众 Cariad 等众多一级供应商结为 “生态伙伴” ,由他们基于地平线的芯片和感知算法,去向车企交付整体方案。

地平线自己不做全栈的软件交付,是因为当时的辅助驾驶技术还停留在规则时代。软件的标准化程度不高,需要投入大量人员去针对具体车型做定制开发。而地平线希望聚焦核心技术,而不是变成一家庞大的人力公司。

但在以 AI 模型为核心的技术范式下,软件方案正走向标准化,具备更强的跨车型适配能力,商业模式也更具边际效应。

更重要的是,研发高阶算法可能要投入上千人,需要很高的人才尖度和算力成本投入,这对于多数生态伙伴而言并不划算。地平线若能用标杆产品 “捅上限”,反而能给行业带来更大发展空间。

他补充,地平线做了全链条的事,但不代表要挣全链条的钱。“我们把这事儿立住之后,可以拉入生态一块儿干。但是如果你都没立住,生态也难有非常大的发展空间。”

战略方向就此明确。2023 年年中,地平线整合内部研发资源,全力押注高阶算法。

当时,地平线内部有三个软件团队:低阶团队负责基于征程 2、征程 3 芯片开发基础辅助驾驶和主动安全功能;中阶软件团队负责开发高速 NOA;高阶团队负责城区智驾,启动最晚,由 2022 年 10 月加入的前华为车 BU 智能驾驶产品部部长苏箐负责。

最终,地平线将低阶与高阶软件团队合并,交由苏箐统一掌管。中阶团队分拆并入与大陆集团、大众 CARIAD 的两家合资公司中。去年 12 月底,地平线又把工程团队并入算法团队,形成统一的作战单元。

地平线副总裁、战略部&智驾产品规划与市场部负责人吕鹏

对标特斯拉,但更适合中国

地平线 HSD 系统对标特斯拉 FSD(Full Self-Driving,完全自动驾驶技术),目标是在产品体验上超越特斯拉。

苏箐并不掩饰对于特斯拉的认可,称其技术有独到之处,“在某些地方有断代式的领先”。这是地平线要学习的,“他们已经证明了这些东西 Work,我们就要去做。”

但他同时指出,在中国做辅助驾驶系统面临更大挑战:比如无法任意购买训练卡、搭建数据中心;道路基建更随意;大量的外卖电动车和不守规矩的驾驶行为,导致系统需要处理极其复杂的博弈问题。

地平线选择的端到端(End-to-End) +VLM(Vision-Language Model,视觉语言模型)双系统架构,吕鹏认为更加符合中国道路的特点。其中,端到端模型处理绝大多数常规场景;具备推理能力的 VLM 模型则专门应对少数复杂情况,比如理解非常规的道路信息。

吕鹏解释说,“端到端” 也分很多种。特斯拉提出的端到端是一段式的,即用一个神经网络模型接受图像光子信息,直接输出控制轨迹。系统通过学习老司机的驾驶行为而不断进化,实现连贯、拟人化的驾驶体验。

而许多国内厂商的 “端到端” ,要么依靠大量规则去对模型输出的轨迹进行后处理,要么是 “两段式” 的,将感知和规划模块分开处理,过程中容易造成关键信息的丢失。两种方法都会抑制模型的能力,降低系统上限。

为了抢时间,地平线曾并行开发 “一段式” 和 “两段式” 端到端,吕鹏告诉《云见 Insight》。直到去年底、今年初,真正由数据驱动的一段式端到端系统在内部测试中达标,地平线才果断停止了两段式端到端的研发,将所有资源集中。

在地平线之后,理想也提出过类似的双系统方案,并于 2024 年率先推送给用户。但今年,理想又将技术架构转向 VLA(Vision-Language-Action,视觉语言动作模型)。华为、小鹏蔚来则提出拿掉语言模型,直接用 “世界模型” 操控车。

吕鹏认为,过去几年自动驾驶行业的发展很多时候靠 “营销驱动”,导致 “各种新名词层出不穷”,实际体验上却并不怎么好。“就拿 ‘端到端’ 来说,虽然这个概念已被提及一段时间,但真正实现量产落地,并展现出良好完整表现的情况却十分少见。”

苏箐也说自己对每年出现的 “时髦词” 无感。“一个新的方法起来以后,第一天你会觉得它很美好,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第二天又会对它引起怀疑;第三天你会发现边界就在那里。”

他认为一个 “正确的复杂系统” 是在坚实的技术底座上不断集成新的方法,滚动向前。

抓住市场的 “甜点位”

在软件战略转向之前,地平线已在硬件上提前布局。

其征程 6 系列芯片基于自研的第三代 BPU 架构 “纳什”,专为支持大参数模型与多交通参与者之间的复杂博弈而设计。“纳什” 正以博弈论创始人约翰・纳什命名。基于这一架构的征程 6P、征程 6M 和征程 6E 都将 CPU 内核升级为了性能更高的 ARM Cortex-A78AE。

该系列芯片总共 6 款,算力从 10 Tops 到 560 Tops 不等。其中,HSD 方案基于征程 6P 开发,同时也支持在算力较低的征程 6H 和征程 6M 芯片上运行。吕鹏解释,这是由于在以 AI 模型为核心的技术范式下,模型的参数量可以依据终端算力进行 “向下裁剪”。

不同芯片支持的 HSD 方案,其拟人化的体验会比较接近,但处理复杂场景的能力有所区别。算力越高、模型的参数量越大,接管率越低。

他特别指出,征程 6P 作为 560 Tops 的顶配,相当于英伟达双 Orin-X(508 Tops)平台的算力,能够让 HSD 系统释放顶格的表现。而 128 Tops 的征程 6M 芯片是满足城区智驾要求的最小算力——吕鹏称之为 2025 年市场的 “甜点位(Sweet Spot)”,即产品与市场需求的完美契合点。

与主要竞品英伟达 Orin-N 相比,征程 6M 的算力高出 40 Tops,功耗只有 25-30W,且支持风冷散热——这是征程 6M 的一个重要的设计锚点,意味着这块芯片不仅能适配电动车,还能搭载到不具备液冷系统的燃油车上去,满足燃油车的智能化转型需求。量产不足一年,征程 6M 的出货量已经超过 100 万片。

在海外市场,用户对于辅助驾驶的接受度要比中国晚 3-5 年。因此,地平线仍然保留征程 6B 这样的 L2 ADAS 产品,给追求性价比的客户提供更多选择。

地平线征程 6 系列芯片

一款芯片从设计到量产需至少 3 年,这就要求芯片公司必须具备前瞻性的软件思维,能够预判下一代算法需求。比如每个算子要支持的功能及运行效率,使芯片能够更好地为软件服务。这是芯片设计的一大挑战。

吕鹏强调,近年来市场的 “甜点位” 算力不断提升,只有抓住这个趋势,才能实现大规模出货。地平线之所以能够抓住 “甜点位”,他认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公司的软件基因。

地平线 2023 年提出的 UniAD 是全球首个公开发表的端到端自动驾驶大模型,曾获得 CVPR 最佳论文;自研全栈算法,也能够帮助公司更早地预判技术趋势。“在技术拐点高速发展时,更重要的是不断提升系统上限。” 吕鹏说。

只走了 20% 路程

今年 4 月,HSD 系统正式发布,首搭于奇瑞星途 ET5 ,接受市场检验。

奇瑞董事长尹同跃罕见亲自站台,说奇瑞过去 20 年 “吃发动机的饭”,未来 20 年要 “吃智能化的饭”,“或者说吃余凯的饭。”

合作的背后有一段插曲:年初,尹同跃来北京参加两会,余凯邀请他体验了尚在测试阶段的 HSD 系统。一辆改装后搭载 HSD 系统的大众 ID ,载着尹同跃和余凯在北京城区的道路上行驶。为了不被余凯 “套路”,尹同跃故意和试驾路线反着来。但最终,HSD 的表现令这位 “40 多年的老司机” 感到十分惊喜。他果断将与地平线的合作升级为战略级。

余凯始终强调 “成就客户” 的价值观。在创业早期,服务能力是地平线从供应链龙头口里夺食的武器。直到现在,余凯也会亲自维护客户,并要求团队保持谦卑。

当然,在服务之外,产品也必须跟得上。吕鹏说,地平线让客户满意的秘诀是 “比客户的预期跑得更快”,“跑得慢,客户就天天捶你。”

这并不容易。吕鹏告诉《云见 Insight》,HSD 的软件方案是在 2025 年年初成型的,当时征程 6P 还没回片,只得先在工控机上跑数据;刚刚拿下奇瑞星途 ET5 定点时,缺少测试车辆,为了赶进度,工程师们只得购买其他车型用于前期验证。

一边造火车、一边打地基、一边修铁轨,让 HSD 的量产过程堪称 “极限压力测试”。其中光是软件研发,就已经让苏箐坦言 “快抑郁了”。

但地平线顶住了压力。吕鹏说,HSD 的每个交付节点都跑过了客户预期。

11 月的广州车展期间,地平线宣布 HSD 将在奇瑞的 iCAR V27 和风云 T9L 上量产,并已获得 10 余个汽车品牌、20 多款车型的定点。

HSD 在奇瑞星途 ET5 上实现首次量产

从 0 到 1 完成首个项目投入巨大,但吕鹏透露,方案跑通后,后续效率将大幅提升。他坚信,未来 3-5 年实现 HSD 出货 1000 万套的目标是可期的,因为搭载车型的价格已经下探到 15 万级别,未来甚至可能进入 10 万级。“仅中国市场,规模就十分庞大。”

软硬件一体构成了地平线的护城河,而指数级增长的出货量也正在形成规模效应。芯片的高切换成本,使得一旦领先,发展势能便难以阻挡。地平线正处在其黄金发展阶段。

然而,从辅助驾驶走向自动驾驶,路还很长。吕鹏估计,目前行业只走了 20% 的路程,彻底走完可能还需要 3-5 年,甚至更长时间。

苏箐说,自动驾驶系统的对手不是其他公司,而是人类。“它(系统)比不过人的时候,就是高科技的玩具;当有一天比人好的时候,价值立刻就会跳上去。”

他说自己还没看到拐点,但已经能看到 “曙光”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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