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icetrapib 的研发史,是一段被三次放弃却仍倔强“复活”再战的药物之路。
它的起点可以追溯到 2010 年代初,由日本三菱田边化学在小分子筛选平台中筛选而得,随后授权给荷兰一家名为 Dezima 的初创公司。彼时,CETP(胆固醇酯转移蛋白)抑制剂曾是降血脂领域最炙手可热的新靶点之一,多个大药厂都在押注它能开辟 HDL‑C 相关心血管保护的新路径。然而仅仅两年后,辉瑞的 torcetrapib 在 ILLUMINATE 试验中因显著升高死亡率而提前终止,整个赛道顿时陷入集体撤退。Dezima 虽然技术扎实,但在氛围低迷的市场中难以为继,虽然2015 年被 Amgen 并购,却在 2017 年也走向了终点——当时 Amgen 宣布放弃所有 CETP 项目,理由是“风险收益比不再支持继续开发”。
故事本该在此戛然而止。然而在 2020 年,一支荷兰团队以逆向收购的方式重启了这项被主流资本市场视作“毒药”的资产。他们创立了$NewAmsterdam Pharma(NAMS)$ ,从 Amgen 手中低价回购 obicetrapib,重新建立临床团队、制造工艺和监管通路,并迅速完成了一轮 1.95 亿美元的融资,开始了药物的“第二人生”。

接下来的三年里,这支团队迅速完成了多个关键 Ⅱ 期研究,包括 ROSE、TULIP 和 ROSE‑2。在这些研究中,10 mg obicetrapib 每日口服能在 12 周内将 LDL‑C 降低 45–51%,apoB 和 Lp(a) 同步显著下降,且与安慰剂相比并未观察到血压升高、肾上腺激活等早期 CETP 药物的典型副作用。更重要的是,HDL‑C 虽然仍显著上升,但已不再是疗效核心,而只是被动反映 CETP 抑制的副产物。在粒子指标(apoB、LDL-P)取代 LDL‑C 成为更优预测因子的今天,这种多维度粒子负荷的降低,被视为 obicetrapib 与前辈们拉开距离的起点。
2024 年,New Amsterdam 接连公布了两项关键的 Ⅲ 期降脂研究结果。BROADWAY 研究入组大于2,500 名既往已接受最大程度降脂治疗的 ASCVD 和 HeFH 患者,12 周时 LDL‑C 相对下降 33%,apoB 减少 24%,Lp(a) 降低 35%。在仅 1 年随访中,探索性分析显示四点 MACE(主要心血管事件)下降 21%,尽管置信区间跨越 1,但方向明确、趋势一致。BROOKLYN 则聚焦 HeFH 人群,基线 LDL‑C 高达 92 mg/dL,一年时 LDL‑C 降幅达 41.5%,Lp(a) 降 54.3%,apoB 同样下降超过四分之一。这些数据不仅复制了早期 Ⅱ 期研究的成果,更让市场对其 CVOT(心血管终点试验)充满期待。
那项名为 PREVAIL 的大型结局试验已于 2023 年启动,计划纳入 9,500 名高危 ASCVD 患者,在全口服背景治疗基础上观察 obicetrapib 是否能减少心血管事件。与 BROADWAY 不同,PREVAIL 的入组标准 LDL‑C 门槛更低,仅需 ≥55 mg/dL,且全部为非遗传性 ASCVD 人群。这种设计虽然更贴近真实世界,但也带来了挑战:更低的 LDL 起点意味着同样 40% 的相对降幅,在绝对值上仅为 25 mg/dL 左右,明显低于 BROADWAY 的 30–35 mg/dL。按 CTT 协议经验法则,每下降 1 mmol/L LDL‑C(约 38.7 mg/dL)可带来 22% 的 MACE 降低,而 obicetrapib 的绝对降幅仅为其中的 65%。这也意味着,它要想在 PREVAIL 中跑出至少 15% 的 HR 差距,必须依靠多个机制叠加:apoB 的协同下降(−24%)、LDL-P 的大幅减少(−50%)、以及 Lp(a) 的抑制效应(−35–54%),这些合力若持续 4 年以上,将构成理论上高达 25–30% 的事件减少空间。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CETP 是一条崎岖坎坷的路。
辉瑞的 torcetrapib 曾是明星分子,其 ILLUMINATE 试验曾纳入超过 15,000 名患者,却因血压升高和醛固酮激活导致死亡率显著上升而中止;Lilly 的 evacetrapib 则在 ACCELERATE 试验中看似 LDL‑C 下降 31%,但实际上因为采用的是直接化学法检测,真正降幅仅约 17 mg/dL,apoB 下降也仅 15–23%,在仅 26 个月的随访中被判“徒劳”;Roche 的 dalcetrapib 则几乎没有 LDL‑C 或 apoB 改变,仅升高 HDL,自然也未能改变结局。唯一拿到阳性 CVOT 的 anacetrapib,在 REVEAL 中展现了 9% 的 MACE 降幅,却因药物蓄积性太强、长期残留脂肪组织而被$默沙东(MRK)$ 主动放弃。
Obicetrapib 有何不同?它的三重优势使其成为 CETP 药物中“最不像 CETP”的一款产品:一是选择性高出百倍,未见脱靶血压或内分泌信号;二是粒子负荷全面下降,apoB 和 Lp(a) 均超越前作;三是其事件驱动设计与≥4 年的随访周期,避免了 ACCELERATE 的短期尴尬。这些特点使得 obicetrapib 在机制、深度与时长上形成闭环,也让 PREVAIL 的成败变得尤为关键。
但必须承认,即便生物学逻辑无懈可击,FDA 对 CETP 仍抱持高度审慎态度。New Amsterdam 已宣布将在 2025 年下半年递交基于 LDL‑C 与 apoB 的初始 NDA,但监管层是否接受“粒子负荷下降”作为传统适应证的充分依据,仍充满变数。更可能的情况是,初期标签会局限于“辅助降脂”或 HeFH,直到 PREVAIL 在 2027 年揭示完整的心血管终点数据。若届时 HR 能落在 0.70–0.75 区间,且无长期安全信号,才有望解锁“降低心血管事件”这一黄金适应证。
产能与制造亦是另一隐忧。Obicetrapib 的工艺最早由 Amgen 开发,新阿姆斯特丹团队已于 2024 年完成三批验证放大,但作为首次商业化制剂,仍需接受 FDA 对晶型一致性、杂质谱、溶出曲线等方面的完整核查。任何批间差异、溶媒残留、清洁验证瑕疵都可能导致 CMC 项下的 CRL(完整回应函),影响上市进度。
展望未来,2025 年的关键催化剂包括 BROADWAY 全数据在 ESC/ACC 公布,以及 NDA 是否获优先审评;2026 年则需观察 FDA 初审态度及是否推迟决策至 PREVAIL 后;而最终命运,将由 2027 年第一季度的数据读出决定。若 HR 成功控制在 0.75 以下,且安全曲线与 对照组 重合,Obicetrapib 将成为继 PCSK9(inclisiran )之后,口服降脂赛道上的第三极,也可能是 CETP 通路“翻案”的唯一希望。
在这个早已被许多公司退出的靶点领域里,Obicetrapib 代表着一次技术性破局的可能,也是一场对长期耐心、严密设计与药理信仰的集体检验。如果它能跨过 PREVAIL 的终点线,整个 CETP 赛道不仅将被“赦免”,甚至可能重回舞台中心;反之,则是心血管代谢药物领域的又一次三期悲剧。
因为新阿姆斯特丹马上要开研究大会,估计又要自吹自擂一次自己成功的二期数据的各种角度花样解读,我应景写一篇介绍这个药物的来龙去脉。本人持有nams,随时可能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