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行和城商行到底差在哪

最近总看到有人问：招商银行这几年利润增速才 1%，ROE 才 13%，杭州银行、成都银行随便都是 16%、18%，是不是招行不行了？是不是该换城商行？今天这篇文章就聊聊这个问题。先说结论：招行没有不行，城商行也没有造假。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意，恰好赶上了不同的经济周期。就好比你不能拿一个卖羽绒服的和一个卖冰淇淋的比冬天的销量——冬天羽绒服好卖是正常的，不代表冰淇淋公司要倒闭了。

银行最主要的收入是"吃息差"——低利率吸收存款，高利率放出贷款，中间的差价就是银行的命根子，行话叫"净息差"（NIM）。除此之外，银行还有一块收入叫"非息收入"，就是帮人理财、代销基金、刷信用卡这些，不需要放贷，纯赚手续费，好处是不承担坏账风险。而银行最大的成本不是工资也不是房租，而是坏账——贷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才是致命的。所以看银行好不好，最关键是看它的坏账是不是真实的。

招行主要赚个人的钱——房贷、消费贷、信用卡、帮你买理财。它有将近 2 亿个零售客户，管理的客户资产超过 14 万亿，这个客户基础是二十年一砖一瓦搭起来的，任何城商行都复制不了。它的赚钱模式有两个特点：消费贷和信用卡利率很高（有的能到年化 18%），所以息差好看；帮客户买理财、基金、保险能收手续费，非息收入占比高达 36%，是城商行的两到三倍。但经济不好的时候，老百姓不敢花钱了。不花钱就不贷款，不贷款招行就放不出去钱。不仅如此，已经贷出去的消费贷、信用卡开始出坏账——2024 年招行消费贷不良率升到了 1.04%。雪上加霜的是股市低迷、基金亏钱，大家也不买理财了，招行的手续费收入直接暴跌了 14%。所以招行不是"不行了"，是"冬天来了，卖冰淇淋的生意不好做了"。

成都银行 81.6% 的贷款是放给企业的，但不是普通企业——主要是地方政府平台、城投公司、基建项目。它是成都市的财政资金托管行，帮政府管钱、帮政府项目放贷。这种模式有三个好处：政府存在你这里的钱利率很低，所以吸收存款成本低；政府借钱的利率不算低（3-4%），所以息差好看；政府几乎不会"违约"——钱还不上了？借新还旧、地方债置换，总有办法续上。于是不良率只有 0.66%，ROE 高达 17.81%，数据非常漂亮。但这里有一个很多人忽略的问题：政府不违约，不代表钱真的能收回来。修一条地铁、建一个新区，这些项目的现金流够还贷款吗？大概率不够。但政府会安排续贷、展期、用新的地方债置换旧贷款，贷款永远不会变成"不良"，因为它永远在"续命"。这不是造假，这是一种商业模式。但前提是地方政府有能力一直续下去。如果有一天成都的财政收入跟不上了（土地出让金已经大幅下降了），或者中央严查隐性债务不让续了，这些"永远不违约"的贷款就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坏账。更让人担心的是，成都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只有 8.4%，离监管红线 7.5% 只剩 0.9 个百分点，安全垫已经很薄了。

杭州银行的模式既不是纯零售（不像招行那么依赖消费者），也不是纯政务（不像成都银行那么依赖政府），而是深耕浙江的民营经济。贷款主要投向制造业、科创企业、绿色产业。浙江是中国民营经济最发达的省份，杭州有阿里系、大量互联网和科技企业，融资需求是真实的经营需求，不是政府"灌水"灌出来的。最让人服气的是杭州银行的坏账认定标准。有一个指标叫"逾期贷款偏离度"，意思是逾期 90 天以上的贷款和不良贷款的比值。一般银行这个数字在 80-100% 左右，杭州银行只有 45%——它把很多还没逾期 90 天的贷款就提前算成坏账了，对自己的要求比监管标准严格得多。所以杭州银行 0.76% 的不良率，是在全中国最严格的标准下测出来的，如果用和别人一样的标准可能只有 0.5% 左右。拨备覆盖率 502%，意思是它准备了 5 块钱来应对 1 块钱的坏账，安全垫厚得吓人。

齐鲁银行在山东深耕中小企业，方向没问题，但起点低——不良率 1.05% 是四家里最高的，拨备覆盖率 356% 是最薄的，ROE 12.17% 是最低的。山东经济以传统重工业为主，增长空间不如浙江和成渝。值得肯定的是改善力度很大——不良率一年降了 0.2 个百分点，拨备一年增厚了 34 个百分点。但和前三家比差距还明显。

如果说招行是"零售之王"，宁波银行就是"小号招行"。它深耕宁波和浙江，主打小微企业和零售客户，风控体系在城商行里是公认最稳健的。2025 年半年报不良率只有 0.76%，拨备覆盖率 374%，手续费及佣金收入同比暴增了 30.72%——这个数字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非常难得，说明它的财富管理和中间业务正在爆发。宁波是中国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民营经济发达，外贸底子厚，所以宁波银行的客户质量天然就好。它的缺点和招行类似：零售为主的模式在消费低迷期也会承压，ROE 大约 13.8%，和招行差不多。如果你看好零售银行的未来但觉得招行体量太大弹性不够，宁波银行是一个缩小版的替代选择。

江苏银行比较低调，但论 ROE 其实是城商行里最能打的之一——年化 15.64%，比杭州银行还高。它的模式是"什么都做一点"：对公、零售、普惠金融、绿色金融都有布局，不偏科。最大的优势是区位——江苏是中国 GDP 第一大省，经济结构多元，制造业、外贸、科技、服务业都强，所以江苏银行的客户来源非常分散，不像成都银行那样高度依赖政府，也不像招行那样高度依赖消费者。缺点是没有特别突出的标签和护城河，"什么都行但什么都不是最好"。不过在当前不确定性很高的环境下，这种均衡反而是一种优势——东边不亮西边亮，总有一块业务能撑住。

南京银行在城商行里是一个另类。其他银行主要靠放贷赚息差，南京银行除了放贷之外，还有一个独门武功——债券交易。它的金融市场投资能力在城商行里首屈一指，被业内称为"债券之王"。利率下行的时候，债券价格上涨，南京银行的投资收益就会暴增；反过来，利率上行的时候就会吃亏。2025 年不良率 0.83%，拨备覆盖率 300% 以上，净利润 218 亿，体量在城商行里属于大块头。它也在积极做零售转型，但目前对公和金融市场业务仍然是主力。如果你判断未来几年利率继续走低（大概率），南京银行的投资收益还有空间；但如果利率反转，它的业绩波动会比其他银行大。

很多人看到成都银行 ROE 17.81%、招行才 13.85%，就觉得招行不行。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ROE 可以拆成两部分：ROA（每块钱资产赚多少钱）乘以杠杆倍数（用了多少倍的借来的钱）。招行的 ROA 是 1.15%，成都银行只有 0.93%，杭州银行 0.81%。论"赚钱能力"，招行其实是最强的。但招行上市了 23 年，持续高盈利，利润留了一大堆在净资产里，净资产膨胀到了 1.1 万亿，杠杆只有 12 倍。成都银行上市才 7 年，净资产才 800 亿，杠杆有 19 倍。12 倍乘以 1.15% 等于 13.85%，19 倍乘以 0.93% 等于 17.81%。所以成都银行 ROE 高，不是因为赚钱能力强，而是因为借的钱相对多。这就好比两个人做生意，一个用自己的 100 万赚了 14 万，一个借了 90 万凑成 100 万赚了 9 万，但因为自己只出了 10 万，回报率看起来是 90%。谁的生意更好？明显是前者。谁的风险更大？也明显是后者。

消费什么时候能反转，这是决定招行命运的核心问题。坦率说，短期内我看不到强反转的信号。口罩放开后没有出现"报复性消费"，根本原因不是大家不想花钱，而是资产负债表受损了——房价跌了两三成，很多人的身家直接缩水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你让一个刚亏了 100 万的人去商场快乐购物，不现实。除了房价，还有收入预期问题：互联网裁员、教培消失、地产暴雷，中产阶级对未来的收入不确定了，第一反应就是多存钱少花钱。所以我们看到银行存款一直在增长，而且从活期转向定期——这就是"不敢花"的直接证据。再加上人口负增长，消费主力人群在缩减，这是不可逆的长期趋势。消费反转需要的转机：房价企稳（不需要涨，稳住就行）、居民收入预期改善、或者有新的科技周期创造大量高薪就业。我个人判断可能需要三到五年，而且大概率不会恢复到疫情前的增速。这对招行意味着前面两年可能还要熬，但三五年维度来看消费大概率会缓慢修复，到时候招行 2 亿零售客户的基础还在，盈利弹性会比任何城商行都大。

最后的最后，不是招行不行了，也不是城商行有水分。它们是不同的生意，遇到了不同的天气。冬天买羽绒服公司的人嘲笑冰淇淋公司业绩差，到了夏天可能就反过来了。关键是你怎么判断未来几年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