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聊聊中国的疫苗行业
中国的疫苗产业和化药产业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疫苗产业从北洋、民国和新中国一直延续至今，线条很清晰，而西药业则不同，如今A股里几百家化药厂历史都在1949年之后才开始，这是因为中国的医药工业大的起步还得是1949年以后，而之前的情况就一句话：积贫积弱。原料药产业基本没有，药厂稍微有点名气的就只有寥寥几家，49年之前的中国医药市场基本就是本土的中药和西方倾销的西药所组成。国产制剂比较有名的就是当时的上海中华制药公司的龙虎人丹，这个产品现在还有，京东上买很方便，对于夏季中暑，晕车晕船效果不错，是个有百年历史的居家良药，如今中华制药是上药的子公司。另一个有名的则是民生药厂（301507），其在1939年生产出磺胺乙硫（百炎灭），填补国内磺胺药空白，这个企业就是如今A股里民生健康（301507）的源头，其百年历史的流变就不赘述了，总之，1949年之前的化学制药工业水平相当的低。而疫苗业的发展起点在当年要远比化药产业高。这一切都要从一个机构和一个人讲起，这就是中央防疫处和汤飞凡。
凡是搞疫苗行业的，没人不知道中央防疫处的历史，而凡是学微生物专业的没人不知道汤飞凡，如果不知道那一定是个学渣，这是我的两个凡是。今天我们就好好讲讲...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人工免疫预防天花的国家，唐宋已有人痘接种记载，相信很多人在中学历史上已经学过。1910年东北爆发了一次很严重的鼠疫，数月死亡超6万人，哈尔滨傅家甸成重灾区。日、俄以 “护侨” 为名欲独揽防疫权，中国主权受威胁。清政府急派31 岁的伍连德为东三省防疫全权总医官，赴哈尔滨主持抗疫。为什么中国的疫苗产业从一开始起点就很高，原因就在于一开始就有世界级水平的专家，伍连德出身于马来西亚槟城华侨家庭，祖籍广东台山。17 岁获英女皇奖学金入读剑桥大学，7 年拿下医学博士等 5 个学位，是首位获剑桥医学博士的华人。后赴法国巴斯德研究院、德国哈勒大学专攻细菌学与传染病。1908 年受袁世凯邀请，任天津陆军军医学堂副监督（副校长），正式进入中国官医体系。伍连德赶赴东北以后，实施中国第一例人体病理解剖，显微镜下确认鼠疫杆菌，并首次提出肺鼠疫概念：通过飞沫直接人传人，推翻国际主流 “仅跳蚤传播” 的认知。确认疫情源于旱獭捕猎，由满洲里沿铁路南下扩散。伍连德推行的一系列非常科学的措施，只花了4个月就扑灭了疫情，首先他发明了伍氏口罩（多层纱布 + 药棉），中国首款医用口罩，后世 N95 雏形，这是第一步阻断传播，第二步划分疫区、封锁铁路、交通检疫、追踪密接。第三步建立隔离医院，统一收治患者。第四步力排众议推行火葬，切断尸体传染源。因为东北疫情的成功控制，在1911年召开额万国鼠疫研究会，就以中国为主导，伍连德任主席，奠定了中国在国际防疫界的地位。后来伍连德出版了《肺鼠疫论述》，成为全球鼠疫防治经典著作。到了北洋政府时期的1919年，北洋政府内务部在北京天坛神乐署旧址设立中央防疫处，借款 100 万元筹建，这是中国首个国家级防疫机构，伍连德继续主持工作，负责全国传染病研究、生物制品（疫苗、血清、抗毒素）的研发、生产、检定与供应。中央防疫处的工作成效显著，该处的齐长庆于1926年筛选出中国首株天坛株牛痘苗，成为此后数十年中国消灭天花的核心毒株。1931 年又分离出北京株狂犬病毒，长期作为中国狂犬疫苗生产毒株。1932年上海爆发霍乱大流行，伍连德主导防控，使上海死亡率仅7.4%，为全国最低。至1920 年代末，中央防疫处已能生产牛痘苗、狂犬疫苗、霍乱疫苗、伤寒疫苗、百日咳疫苗、白喉抗毒素、破伤风抗毒素、鼠疫疫苗等十余种疫苗与血清。是当时世界上一流的传染病防治机构之一。1935 年伍连德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提名理由为 “肺鼠疫防治与旱獭传播研究”，国家栏标注CHINA。
如果说伍连德是用科学方法让中国的疫苗事业从无到有的，那么汤飞凡就是把中国的疫苗为代表的生物制品行业从“零” 带到 “现代化体系” 的人。汤飞凡1897 年生于湖南醴陵，1914 年，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现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首届招生，他成为首届医学生。1925年，获哈佛大学医学院细菌学系全额奖学金，师从汉斯・津瑟（H是中国唯一达到诺贝尔奖级别的微生物学成果。ans Zinsser）（斑疹伤寒、病毒学权威），主攻病毒学与免疫学，发表多篇论文，成为国际学界新星。1929年，拒绝导师挽留，回国投身中国微生物学拓荒。1937 年 “七七事变”“八一三” 淞沪会战，北平、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当时的中央防疫处被迫南迁，伍连德离开，防疫处设备散失、人员流失、濒临解散。时任国民政府卫生署长的颜福庆（湘雅、协和创始人，汤飞凡恩师）致信汤飞凡，邀请他主持中央防疫处南迁与重建。1939 年，率队突破封锁，迁至昆明高峣村，白手起家重建实验室、生产基地、玻璃厂、动物房，建立中国战时生物制品体系。逐渐开始陆续恢复疫苗、抗血清与基础制剂的生产，并且在1944 年试制成功国产青霉素，那时正是抗战最艰苦的阶段，药品极度短缺，青霉素价格曾被炒到5根金条换一瓶的地步。所以汤飞凡被认为是中国疫苗与抗生素工业化奠基人，1949年后军管会接管中央防疫处，先更名为中央防疫处，同年5月定名为天坛防疫处（因位于北京天坛）。1950 年正式更名为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生物制品研究所，汤飞凡继续任所长。1953 年全国生物制品机构统一划归卫生部直属，该所定名为卫生部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也就是现在的北京所的前身）。同年政务院批准按东北、华北、西北、西南、中南、华东六大行政区，扩建 / 新建长春、北京、兰州、成都、武汉、上海六大卫生部直属生物制品试验所（后称研究所）。这六大所便是构成如今的中生集团的六个基本单位，是计划经济时期生产疫苗的国家队，也是承担国家计划免疫的主力军。
汤飞凡最杰出的贡献还不是在战时中央防疫处的经历，而是在1956年于北京所时发现的沙眼衣原体，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国际医学界一直搞不清楚导致沙眼的病原体到底是细菌还是病毒？因为不能确定病原体，所以也没有特效药，导致全世界有数亿人口因为沙眼的感染而失明，沙眼是当时全世界范围内的“致盲第一病”。汤飞凡用自己的眼睛做人体感染实验，1956 年成功分离出TE8 株沙眼衣原体，确凿证明沙眼是由 “衣原体” 这种特殊微生物引起的传染病。并且汤飞凡的发现使国际学界新建了一个生物分类：衣原体门（Chlamydiae），这种特殊微生物既不是细菌，也不是病毒，是20 世纪全球最重要的微生物发现之一，直接改写了微生物学教科书，也是中国现代医学史上唯一一项被国际公认、独立发现的重要人类病原体，成果不仅改写了眼科、传染病学，还直接推动了微生物分类学、免疫学、疫苗学、公共卫生四大领域的革命，对现代医学影响极其深远。是中国有史以来唯一达到诺贝尔奖级别的微生物学成果。遗憾的是仅仅2年以后，在1958年掀起的轰轰烈烈的反右拔白旗运动中，汤飞凡受尽屈辱，自尽而死。如果他不死，一定可以拿诺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