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聊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全球三分之一的乙肝携带者在中国，而当时中国人口中有10%的人感染乙肝病毒，那时每年2000 万新生儿中，近1/10通过母婴垂直传播感染，90%会转为慢性，成年后肝硬化、肝癌风险极高。因此，在当时乙肝是个非常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而乙肝病毒是无法用传统的灭活路线，减毒路线来生产疫苗的，那时全球最先进的乙肝疫苗是默沙东在1986年上市的基因工程重组乙肝疫苗（Recombivax HB），这也是全世界第一个应用基因工程技术生产的疫苗产品，代表疫苗行业技术水平的巨大飞跃，但当时的中国只有一个陶其敏团队研制出7571血源疫苗，也就是将乙肝大三阳的患者体内的血浆抽出来，然后过滤、灭活、提纯，但这种落后的技术路线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存在血源污染风险，采集的患者的血浆里面可能还混入HIV、丙肝及其他未知病毒，因此必须严格灭活，流程非常复杂，仍不能完全杜绝风险，且产量很低，根本无法满足上千万人的需求。那时候的中国完全没有搞基因工程技术的人才，所需要的基因克隆、酵母表达、大规模发酵、纯化全套工艺统统没有人懂，也没有基因工程疫苗的质量标准、检定方法、GMP 体系配套，可以说那时的中国疫苗产业跟国际先进水平相比整整落后一个时代，在这种背景下，时任默沙东 CEO的罗伊・瓦杰洛斯（Roy Vagelos）在1989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将该公司最先进的重组酵母乙肝疫苗技术以700万美元的象征性价格、近乎无偿地送给中国，这位科学家出身的CEO坚定的践行了乔治・默克于1950 年提出的著名的默克制药的座右铭：即“药物是为人类健康而生产的，不是为了利润。如果我们记住了这一点，利润自然会源源而来”，1989年9月11日，中、美正式签约，默沙东向中国转让全套重组酵母乙肝疫苗技术（菌株、工艺、设备、质控、GMP 体系），中方投入700 万美元（仅覆盖培训与劳务，无专利费 / 利润分成），由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天坛生物）与深圳康泰生物各承担 350 万，一北一南各建一条生产线。此后中方组建技术 + 生产 + 质控团队，分批赴默克美国研发与生产基地，进行18 个月系统培训。默克则派遣资深工程师团队来华驻厂，手把手指导从厂房设计、设备选型、安装调试到工艺验证，从而让中方团队独立完成从菌种到成品的全链条生产与质控。1993年按国际 GMP 标准，在北京、深圳各建成一条基因工程疫苗专用生产线，设计年产能2000 万剂 / 线，合计4000 万剂同时投产，自此中国人全面学习掌握了基因工程乙肝疫苗全产业链技术。以此为起点，建立起中国基因工程疫苗研发、生产、质控的完整体系，为后续 HPV、新冠等疫苗自主研发奠定基础，这个项目让中国的疫苗产业大大提升了技术水平，告别了中国只会做传统灭活苗，减毒苗的时代。30年间，中国5岁以下儿童乙肝表面抗原携带率从10%降至1%以下，累积减少数千万慢性感染与肝癌病例。这是一次伟大的合作，是全球公共卫生合作的典范，尽管默克放弃了在华市场的巨大利益，但也为其在中国的长期发展奠定了深厚基础，堪称双赢。
时间来到千禧年，生于1953年的广西桂林灌阳人蒋仁生做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桂林医学院的大学生毕业分配至灌阳县卫生防疫站，然后一直在广西防疫系统工作，历任计划免疫科、生物制品科副科长、科长，全面掌握国内疫苗流通、批签发、疾控渠道与行业资源，46 岁辞去公职，进入成都某疫苗企业负责销售，也就是做起了俗称的苗贩子，2002年与合伙人在重庆出资 50 万元收购濒临破产的重庆金鑫生物，更名为智飞生物，正式创业，然后利用20多年在防疫系统累计的人脉和资源拿下兰州所的AC群脑膜炎疫苗独家代理权，那时的蒋总运气是真的好，刚拿下这个代理权后没多久，2005年安徽、江苏等地爆发C 群流脑全国性疫情，当时国内主流仅供应A 群流脑疫苗，对C群无保护力，市场出现巨大缺口，这个缺口只有蒋总手里的兰州所AC群流脑多糖疫苗可以填补，这次疫情让智飞一战成名，当年销售超2000 万支，实现数亿营收，彻底摆脱创业初期资金困境，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并以此建立了覆盖全国的疾控渠道网络，这种独家代理叠加超强渠道的模式就此成为智飞的核心竞争力，正如我之前文章里一再说到的成功是失败之母，当蒋总把这个模式在默克的4价和9价HPV疫苗上重现时，威力惊人，营收从2020年151.9亿增至 2021年306.5 亿（+101.8%），净利润从33亿飙升至102.1 亿（+209.3%），毛利率达 49.04%（历史峰值），现金流充沛（2021 年经营现金流 85.08 亿），市值突破 3600 亿，成为“疫苗茅”，股价最高超 150 元 / 股。但是好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就在智飞业绩在2021年达到史上最高峰时，蒋总可能怎么也想不到从巅峰处下来的会如此之快，就在2023年1月份智飞信心满满的跟默克续签了一份980 亿元级的独家代理采购协议，协议约定自23年1月至26年底，智飞承诺要从默克采购累计金额不小于980亿的疫苗产品，人往往就是在最顺风顺水的时候自信心最膨胀，完全不去考虑任何不利的情况，我估计2023年初的蒋总就是这样，随着国产的HPV竞争产品上市，价格战开打，同时叠加人口结构变化，市场需求下降，产品根本难以动销，截至2025年上半年存货210.14 亿元，其中HPV 疫苗超 200 亿元，占总资产45.75%，HPV 疫苗保质期仅36 个月，大量近效期库存面临全额减值风险，2025年业绩预告亏损 107—137 亿元，为上市以来首次年度巨亏，最近智飞刚刚完成102亿银团贷款缓解了一下资金的短期压力，但因为在顺的时候精力没有转移到自研产品的推进上，未来的智飞何去何从很难讲了，希望能挺过这一关吧。智飞从成立到现在其实骨子里还是疫苗流通商本色，曾经赚了那么多，但迄今没有拿出自家的重磅产品有点遗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