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达：KBW金融科技支付大会纪要
主持人：Sanjay Sakhrani（Keefe, Bruyette & Woods 研究部）
我们这就开始。请大家欢迎万事达卡（Mastercard）首席执行官 Michael Miebach。Michael 加入万事达卡已有超过 15 年，并于 2021 年正式出任 CEO，在推动公司转型为今天这一全球领先支付平台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Michael，感谢您抽出时间与我们交流，非常感激！
Michael Miebach（万事达卡 CEO 兼董事）
谢谢 Sanjay 的邀请，我也很期待这次对话。今天我们可以聊聊和解协议，以及其他一些话题。
关于美国商户集体诉讼和解协议
Sanjay Sakhrani：
那我们就从和解协议开始吧。您能否谈谈这项和解的具体情况，以及万事达卡如何看待它？
Michael Miebach：
当然。首先，我们很高兴在经历了法官未批准第一轮和解后的密集谈判后，最终与美国商户就“规则类”集体诉讼达成了新的和解方案。我们认为，这份协议很好地平衡了法官此前提出的核心关切，同时也兼顾了各方利益，是一个深思熟虑、相对均衡的解决方案。
具体而言，该协议为商户在交换费（interchange）水平方面提供了更多确定性，也赋予他们在接受哪些卡片类型上更大的选择权。但最重要的是——它保留了“全卡受理规则”（honor all cards rule），而这正是消费者体验的核心所在。事实上，绝大多数商户最终也希望维持这种一致、顺畅的支付体验。
目前我们对此持乐观态度，但必须强调：该协议仍需获得法院的最终批准，而这一点尚未完成。所以接下来还需观望法官的裁决。不过截至目前，一切进展顺利。
Sanjay Sakhrani：
明白了。那么，考虑到“全卡受理规则”可能面临调整，您是否认为万事达卡的竞争力依然稳固？
Michael Miebach：
是的，我们的竞争力依然非常牢固，原因有几点。
首先，新协议明确：商户不能基于发卡行层面选择性地拒收某些万事达卡——也就是说，你不能只接受某家银行发行的卡而不接受另一家的。但你可以选择是否接受高端卡（premium cards）。然而，从商户角度思考：他们的核心目标是促成销售。而高端卡用户往往贡献了相当比例的销售额。我们在欧洲市场已经看到类似情况——即便允许商户拒绝高端卡，实际中他们很少这么做，因为不想失去高价值客户，也为了维持可预测的消费体验。
因此，协议在标准卡、高端卡和商务卡之间划出的界限非常合理，整体用户体验不会受到破坏。此外，相比其他替代支付方式，银行卡网络在整体受理度、消费者保护（如零责任政策）、网络安全等方面依然具备显著优势。综合来看，卡片生态的整体价值并未削弱。
宏观环境与消费支出趋势
Sanjay Sakhrani：
接下来我们聊聊宏观环境。当前全球经济形势复杂多变，您自上次财报以来观察到了哪些趋势？对未来有何展望？
Michael Miebach：
作为目前全球覆盖最广的卡组织之一——尤其是在获得中国牌照之后——我们拥有独特的全球消费视角。近期官方宏观数据有限，而我们的实时交易数据反而揭示了许多有趣的现象。
回顾我们最近一次财报电话会，我们提到：整个10月份，无论是消费者还是企业支出都保持稳健。进一步细分来看，无论高净值人群还是大众市场，支出均表现强劲。这在当前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尤为难得——贸易政策变动、关税波动等因素确实存在，但零售商和进口商已变得更加灵活，能迅速调整策略应对不均衡的关税结构。
此外，供应链管理自疫情以来更具韧性，企业和消费者都在积极利用数字工具寻找更优价格。更重要的是，劳动力市场整体保持健康：尽管美国新增就业有所放缓，但失业率仍处于低位，薪资增长持续跑赢通胀。只要人们持续收到工资，消费就不会大幅萎缩。
放眼全球，这一图景基本一致。万事达卡业务高度多元化且具韧性，因此我对当前经济前景并不特别担忧。当然，我们也在密切关注潜在风险——比如今晚可能发生的政府停摆投票，若能避免将有助于消除一项不确定性。总体而言，形势相当稳定。
Sanjay Sakhrani：
所以10月以来的趋势与您此前观察到的一致？
Michael Miebach：
是的，我上次电话会上分享的就是最新数据，目前没有更新。
人工智能（AI）的应用与战略
Sanjay Sakhrani：
AI 是当下热门话题。您能否谈谈万事达卡如何在内部和外部应用 AI？
Michael Miebach：
我们其实已使用人工智能近十年——早期主要是机器学习，而非现在的生成式 AI（Gen AI）。想想看：每年通过我们网络的交易高达1600亿笔，如何确保合法交易畅通无阻、欺诈交易被精准拦截？这背后正是基于AI的判别模型，我们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
过去三年，我们开始大规模引入生成式 AI。一方面用于提升内部效率——比如在我们的大型咨询业务中，AI 能自动处理大量数据分析工作，基于我们自身及客户的数据训练模型，显著提升服务效能。
但让我真正兴奋的是 AI 在产品创新中的潜力。我们拥有比任何竞争对手都更丰富的数据资产，结合 AI 科学家团队和十年积累，正不断打造差异化产品。例如：
– Decision Intelligence：这是我们长期运营的风控产品，现在通过整合外部数据点，在微秒级内分析万亿级数据，使欺诈检测准确率提升200%。这对银行的损益表影响巨大。
– 智能支付优化平台：通过预测账户余额最佳时点，优化支付发起时机，大幅提升成功率和效率。
目前，我们约三分之一的服务已由 AI 驱动，这一比例在过去三年显著上升。
关于“代理商务”（Agentic Commerce）与稳定币
Sanjay Sakhrani：
谈到 AI，就不得不提“代理商务”（Agentic Commerce）。您如何看待这一趋势？万事达卡如何把握机会？
Michael Miebach：
所谓“代理商务”，是指消费者未来可能不再直接使用搜索引擎购物，而是通过 AI 助手完成——比如告诉助手“我要去露营”，助手会根据你过往偏好推荐全套装备。这种个性化推荐可能比传统搜索更精准，从而提升购买转化率。
对消费者而言，这只是工具升级；但对支付生态来说，却是根本性变革——因为支付授权方变成了“代理”。这带来了信任问题：如何确保代理行为安全？出错时责任如何界定？
行业正在共同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对代理进行认证、建立消费者身份验证机制，并确保银行、商户与代理之间的互信。区块链技术在此场景下具有天然适配性。虽然我们多年前就投入布局（还记得 Libra 吗？），但当时市场尚未准备好。
如今，随着美国《GENIUS 法案》通过，监管框架逐渐清晰，私人资本正加速涌入。我们在加密货币领域已有深厚积累——无论是与 Binance、Bybit 等合作的“入金”通道，还是与 MetaMask 在巴西等地的“出金”服务，都实现了高速增长。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已支持商户通过稳定币与我们结算。对于跨境 B2C 付款，若收款方身处高通胀国家，他们可选择以美元稳定币收款。这本质上是在我们的网络上增加了一种可信、合规的新货币选项。
当然，稳定币并非万能：身份验证、安全性、尤其是跨链互操作性仍是挑战。而这些，恰恰是万事达卡擅长的领域——构建安全、互通、可信赖的支付基础设施。
三大战略支柱进展更新
Sanjay Sakhrani：
去年投资者日，您提出了三大战略重点。能否分别更新进展？
1. 消费者支付
Michael Miebach：
一年来，尽管宏观波动，但我们的战略锚定长期结构性趋势，依然有效。
以墨西哥为例：这个全球第12大经济体中，仅有23%的个人消费通过数字支付完成，77%仍依赖现金。总统辛鲍姆政府正大力推动数字化，叠加近岸外包（nearshoring）带来的投资热潮——仅昨天就有大型数据中心宣布落地。这就是典型的长期机遇。
同时，我们在市场份额上持续增长。基于2023年数据，万事达卡在全球各市场占有率全面提升；2024年我们又赢得数百个新发卡项目，包括美国航空（American Airlines）等标志性合作。此外，“服务+支付”的飞轮效应持续强化：差异化服务带来更多交易量，进而产生更优质数据，反哺服务创新。中国市场的开放和账户对账户（A2A）支付的增长也是重要驱动力。
2. 商业与新型支付流
Sanjay Sakhrani：
商业支付似乎进展较慢，尤其是在应付账款（AP）自动化领域。您怎么看？
Michael Miebach：
这是一个63万亿美元的巨大市场，但需分场景看待。
在中小企业（SME）POS 支付方面，势头强劲。我们已实现 SME 卡发行量同比增长10%。各国政府和央行正积极推动小微信贷，银行也意识到其高净值客户很多就是中小企业主，因此积极性大增。我们还与 Zaggle（印度）、Biz2Credit 等新型渠道合作，加速渗透。
而在企业发票支付领域，挑战在于大型企业的流程根深蒂固，常受制于 ERP 系统架构。我们的策略是直接对接主流 ERP 和核心银行系统——从一年前的4家扩展到如今的10–12家。一旦嵌入系统，再通过激励机制驱动交易量。随着 AI 提升自动化需求，企业对简化对账、消除冗余流程的兴趣日益浓厚，我们的方案正获得更多认可。虽然我希望进展更快些，但方向绝对正确。
3. 增值服务与解决方案
Michael Miebach：
这是增长最强劲的板块，增速甚至超过我们在投资者日设定的目标。
我们的服务组合经过精心设计：从最初的安全风控，逐步延伸至交易前后环节——如通过万事达经济研究所（Mastercard Economics Institute）提供市场洞察，帮助客户决策；或提供代理商务、加密货币等前沿领域的咨询服务。
如今，我们不仅服务支付部门，还触达 CMO（首席营销官）、CISO（首席信息安全官）、CRO（首席风险官）等多个决策中心。这种跨职能渗透极大拓展了收入来源。上季度增值服务收入同比增长22%，充分证明市场需求旺盛。在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客户对我们服务的渴求甚至超过了我们的交付速度。
创新产品亮点
Sanjay Sakhrani：
近期公司推出多项创新，比如“万事达商务媒体”（Mastercard Commerce Media），能否介绍？
Michael Miebach：
当然。这项服务的核心是我们独有的数据资产——不仅有交易数据，还有经用户授权的优惠、忠诚度计划等私有数据。
想象一下：广告主能基于真实消费行为，在合适的时间、通过合适的渠道推送个性化优惠，并通过后续支付交易验证广告 ROI。这解决了营销效果难以衡量的痛点。
目前我们已与 WPP、花旗、美国航空、微软等伙伴落地合作。Launch 当天时代广场的巨幅广告，对我们来说是个值得骄傲的时刻。
Sanjay Sakhrani：
另一项是“万事达威胁情报”（Threat Intelligence），源于收购 Recorded Future。请谈谈整合进展。
Michael Miebach：
Recorded Future 是全球顶级威胁情报公司，我们于去年12月收购。传统上，我们的风控聚焦单笔交易；而 Recorded Future 关注国家级黑客、犯罪团伙等宏观威胁。
两者的结合极具威力：当 Recorded Future 在暗网发现有人兜售被盗卡号并准备“卡测试”（card testing）时，我们会立即将该情报与我们的交易数据交叉分析，提前通知银行冻结高风险卡片，防患于未然。
上线首日，我们就协助关停数百个虚假商户网站。这种“支付+网络安全”的融合，正是大型企业和政府客户迫切需要的。
并购策略与竞争优势
Sanjay Sakhrani：
Recorded Future 是成功并购的范例。您如何决定“自建、合作还是收购”？
Michael Miebach：
我们首先考虑战略契合度——是否服务于消费者、商业或服务三大支柱？其次评估速度：若自建周期过长，而市场窗口紧迫，收购就是优选。当然，估值和回报率也是关键考量。我们的 CFO Sachin 一直积极与 PE/VC 保持沟通，确保不错过优质标的。
Sanjay Sakhrani：
过去几年公司赢得众多大客户，背后的关键是什么？
Michael Miebach：
归根结底，是“差异化服务+领先的数字支付解决方案”形成的独特价值主张。
比如续约美国航空——我们共同将其世界级联名卡升级为面向未来的标杆产品；又如与泛欧银行 UniCredit 的合作，他们看中我们在欧洲本地化深耕的能力，相信我们能为其横跨13国的业务提供一体化解决方案。
当然，财务条款也必须具备竞争力。我们不追求赢下每一单，但力求赢得那些对我们战略意义重大的合作，并与客户共同投入、共创价值。
展望未来
Sanjay Sakhrani：
最后一个问题：展望未来，哪些领域最让您对万事达卡感到兴奋？
Michael Miebach：
首先是那些巨大的长期结构性机遇——比如墨西哥的例子只是冰山一角。全球仍有海量现金交易等待数字化。
我们不需要新增第四大战略支柱。当前三大方向——消费者支付、商业支付流、增值服务——完全契合时代需求，且彼此强化。回看去年投资者日舞台上团队的热情，今天这种信念只增不减。在这个技术剧变的时代，支付从未如此核心。对万事达卡而言，现在正是最好的时代。